我是被汤圆用脚踢醒的。
算不上“踢”,他横着仰躺在单人床上,头耷拉在床沿边,腿伸到我的身上,用脚跟不轻不重地磕着。他磕得不疼不痒,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醒来,总觉得醒来也不是什么好事。我打量着自己:四白的墙壁,十来平米见方,北面是窗,南面是门。我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台旧缝纫机,一个男孩。我觉得我拥有得太多了,着实有些麻烦。
男孩就是汤圆,别人都这么叫他。我有点恨他吵醒我,就用房间的油漆味熏他。不过他仿佛闻不到似的,窗子也不开,我只得另想办法。我趁着他走来走去的时候,指挥家具,让床脚撞他的脚趾,让课桌磕他的膝盖,让门顶他的头。他被弄得浑身是伤,赌气地踢打家具,只换来更加疼痛和我的嘲笑。
毕竟没有深仇大恨,小惩大诫之后,我大度地选择了原谅,我俩逐渐相安无事。
没有汤圆打扰的时候,日子过得蛮好。我顶喜欢和我的物什们聊天——虽然它们也很吵。每天早上,汤圆出门上学,它们便活跃起来。通常是闹钟先说话,和台灯争论谁最有用,然后在枕头、床单加入争吵之后,又会合起伙来反驳,骂它们是“床上的”,不配与自己这些“桌上”的相提并论。不过一旦吵醒“文具”们,他们就立刻没了声音,因为“文具”们种类最多,而且到处都是。笔、橡皮、墨水、格尺、圆规、订书器会一拥而上,七扭八歪地在课桌上阴阳怪气地呛声。它们都是些肢体残缺的“破落户”:削断的铅笔头,拆掉的订书钉,咬烂的笔帽,没水的彩笔,甚至干了墨渍之类,早就积攒一肚子怨气,正愁没人吵架。
一般只有当作业本哭起来的时候,它们才会停止,发现汤圆又粗心地把它落在家里,纷纷安慰,帮着出没用的主意。留在屋里的鞋子和挂在衣架上的衣服们说,可以帮它出门去追,它们去过“外面”,晓得路,旧书包也愿意帮忙。玩具们这时候会来泼凉水,玻璃球、弹弓子、画片都劝它们务实一些,没汤圆谁也走不了,就在屋里痛快痛快嘴得了。相框里的照片听到这时才出来讥讽,说你们一帮物件,除了我哪个有嘴,怎么痛快?瘸了腿的变形金刚反驳,你有嘴也没用,还不是和我的嘴似的,只是个摆设。
它们哭闹时,只有缝纫机一言不发,不知是因为矜持还是寂寞。它不属于这个房间,是被硬塞进来的,有超然一些的地位,连我都不太指使得动。
物什们虽然吵,但我完全能接受,毕竟它们只是牢骚而已,热闹但不麻烦。真正麻烦的还是汤圆。
每当傍晚他放学回来,物什们就只能沉默,等着被汤圆挪来挪去,积攒牢骚和兴奋,用于第二天分享。汤圆像有多动症似的,没一刻安静。坐在椅子上写作业,总扭来扭去,用他妈的话说:“屁股带钩儿!”一会儿趴着一会儿撅着,甚至再一会儿还要跪在椅子上。歪歪扭扭地刚写两道题,就要捅咕点别的事。比如往课桌上粘难撕的粘贴,然后再往粘贴上画胡子。又或者折磨橡皮,用格尺切,用圆规扎眼儿。写完作业也不收拾,难免第二天早上照例再忘拿。
晚上上床,他翻来覆去总不肯睡,不是像唤醒我时那样,在墙上磕着脚,就是头顶在床头打滚。还有时把门打开,听主卧电视剧的声音,总得他父母出来教训几句,才不甘不愿地睡去。
本以为他睡去就能消停,结果没多久他就开始做奇怪的梦,打扰我的清静。特别是梦到踢球或者飞,总把被子踹到地下,枕头踹到脚底。他还偶尔梦游,在我身体里鼓捣,口中喃喃自语。有一次我被惹急了,开门把他放去了主卧,吓得他父母一宿没睡。后来听他父母说,还好他没跑到外面去,不然真的危险,我以后才没再这样干。
从我的这个态度不难看出,我俩的关系逐渐在缓和,甚至慢慢在变好。毕竟他除了麻烦一些、好动一些,也并无大缺点。尤其是他很注意,从不把我的白墙弄脏,把圆珠笔、贴纸、脏橡皮擦都拿得离我远远的,也从不穿着鞋乱蹭。这点让我很满意,甚至在他无意弄脏墙壁的时候,还帮他遮掩,不让他爸妈揍他。
他也逐渐喜欢上跟我玩,陪我一起打发时间。我们用衣服把门上的玻璃窗挡住,让他靠在我身上,一起看漫画书;或者借着橘黄色的台灯,在我身上打手影,一会儿兔子,一会儿老鹰;再或者用被子蒙着收音机,小声地一起听音乐;还有时把窗帘拉开,一起看云遮月亮时,我身上忽明忽暗的影;再不然就与我对打乒乓球或者羽毛球,他打过来多大力气,我便还回去多大力气;甚至有时,我会进他的梦里,看他那些光怪陆离的梦,给他在噩梦后面,补一个甜蜜的结局。
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除了偶尔有他的朋友来访,或他妈进来打扫——平静而单调的重复,我连麻烦都逐渐忘记了。
当他长到书桌架子高时,有一阵家里经常来人,就在我门外的客厅,说是债主,进进出出,甚至还要在客厅住。有时吵得厉害,他就躲在被子里自己玩,让我看不到他。我于是气得把门锁紧,不放他出去。直到再后来,听他爸妈商量,要把我租出去,全家搬走。说是商量,其实是通知。他没发表意见,我也表示沉默。
汤圆带走了聒噪的、能让我开心的物什们,只留下我的床、写字台、缝纫机。在他搬出去那天,我听见了沉默、高傲的缝纫机的叹息。
房间里住进新的小孩儿,带来了新的物什,逐渐恢复了之前的热闹。可我却每日瞌睡,简直不愿醒。我的身上满是笔画和油渍,白墙上贴满画报和奇奇怪怪的贴纸。课桌和椅子也不能幸免,一个被小刀刻画得满是伤痕,一个吱吱呀呀地变成瘸腿。就连厚重的床也不能幸免,被蹦跳的孩子踩坏了腰,歪歪斜斜地没了神气。为了警告房间里的人,我弄坏窗帘的吊环,让阳光刺进来,晃他们的眼。或者让门锁变坏,把他们阻在外面。然而他们我行我素,把窗帘用铁丝钩上,把门锁拆掉,其他照旧。我忍无可忍,让椅子歪倒,吓唬那小孩,结果他的大人拿走了椅子,让我永远少了个朋友。
我妥协了,气得瞌睡,简直不愿醒。
每次醒来我都更虚弱些,白墙变得更丑,甚至没有污损的地方,也变成了难看的褐黄色。每次醒来发现住进的人都不一样,小孩或者大孩子,我也懒得了解。我总是打着哈欠,和桌子、床打几声招呼,在它们的勉强回应中,迷糊糊睡去。新物什们没见过我,吓得一言不发,犹如死物——一群可怜鬼!
再一次醒来时,我居然看见了个子同门框一样高的汤圆,戴着报纸叠成的“山”字形帽子,拿着排刷在刷墙。我自言自语说,这是在做梦吧。举着报纸躲“油漆雨”的书桌和床说,不是不是,是汤圆他们搬回来了,在给你刷漆!我高兴地看着污渍被遮挡,恢复了好看的白色四壁,开心地用味道熏他,他笑着打开窗户,让我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夜晚,我迫不及待地入了他的梦,他给我讲这些年的事。“上学、打工、旅行……”他说。我问还有呢?“踢球、跳操、上网……”他说。我问还有吗?“石家庄、上海、北京……”他说。我问就没了?“对了,我把你买下来了,不再是爸单位的分房了。”他高兴地补充。
我不太知道什么是分房,什么是租,什么是买,只陪着他高兴。但我也有些失望,因为他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不见了。
汤圆修好了桌子,添置了新的椅子,也带来了新的物什。有一个叫电脑的,顶着大脑袋,用线连着它黑色的兄弟,叫机箱。我挺喜欢这兄弟俩,汤圆经常让它们演电影和游戏给我看。只不过汤圆妈不太喜欢它们,打扫卫生时总嫌弃,指桑骂槐地说:“这么大小伙子,不收拾屋子就玩电脑,也不出去,将来谁追着给你收拾?”
“这不是妈有你收拾。”
“妈跟你一辈子?结婚了呢?”
“结婚了媳妇收拾。”
“媳妇人家可不是给你收拾屋子的。”
“那就雇人收拾。”
“上哪儿赚那么多钱雇人?”
“不行还有妈呢,你给我收拾。”
“缺德败家的!”汤圆妈无奈地骂,我笑着关上门,其实我觉得乱点蛮好,谁都不用收拾。
汤圆曾经带来个女孩儿见我,我没相看上,就把她赶走了。他就此伤心了一阵,十几天不愿意下床,整天开着电脑,拉着窗帘关着门,黑白颠倒地混。它们就此都埋怨我,可我坚持自己的原则。后来某天,他拉开窗帘,撕下了贴满我身上的黄色便利贴,重新振作地出门了。
再后来他又带了另一个女孩儿,这次我很满意,他在一个雨天把她接进了家里。我在梦里说,咱们别扔小床,用它改一张大的。他说不用,反正他要去北京。
他醒来就走了,还带走了电脑两兄弟。自他走后,我就担心他失眠,担心他噩梦,担心电脑兄弟照顾不好他。月亮照进窗帘,映照着我的脸,我明白了麻烦变成思念,才是真的麻烦。
等了好几年,我的麻烦终于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小麻烦”——一个襁褓中的小肉团。小婴儿几乎一进门就感受到了我,大声地哭,我慌乱地安抚他,可他就是和我闹脾气。汤圆笨手笨脚地抱着他溜达,给他讲:“这是爸爸的房间,不用怕,你看这是书桌,这是椅子,这是床,这是缝纫机,你奶奶的缝纫机,奶奶呢?奶奶是谁?奶奶在给你热牛奶,我们去找奶奶……”半夜,孩子送去了主卧,终于睡着,汤圆也来到了我的梦里。“咱别扔小床!”我说:“用它改一张婴儿床,可以摇的那种。我一准能让他乖乖睡觉,给他吹凉爽的风。”
“我们住不了多久。”他平静地说:“有孩子以后,这房子住不下了,我们凑钱买了个更大的。”看我沉默,他继续道:“感谢你的陪伴,但我的孩子也得有他自己的房间。”
那晚,我照例给了他一个美梦,自己则最后一次沉沉睡去。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知道是否仍然愿意,被那双脚丫踢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