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最好把你弄下去,”他粗暴地说。“你能自己走吗?还是我背你下去?”
“不——我是说是的,——我可以走。”
她鼓了鼓劲,从他身旁站直身,向楼梯挪动。但是她还在颤抖,看到这情形,他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臂,只一条胳臂牢牢地搂住她的腰。
他们慢慢地走下楼来,谁也没说话。当他们来到底层,她转向办公室,他把她拉了回来。
“你今天不要再工作了,史蒂芬妮。我送你回家。”
他声调柔和,一点也不像以前那样粗鲁,使得她那软弱的泪水涌出了双眼,表明她还没有回过神来。她急忙把眼泪擦掉,以免让他看见。
“想哭就哭吧!”
该死,还是让他发觉了。“不——不,我——很——好。”
一块崭新的白手绢儿塞到了她的手中。“奥根大夫会说,眼泪可以消除紧张情绪,我也会同意他的说法。”
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住了泪,一声不响地跟他来到他的车旁,靠倒在软皮座上。他驾车穿过那一短短的路程,来到梅的家。
“洗个热水澡,赶紧上床,”他命令道,将车开过路沿。“让梅给你弄杯咖啡。越甜越好。”
“她不在家,”史蒂芬妮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远地在说。“她到美国去了,为了出书的事……要呆一个月。”
没等他来扶,她已经急忙离开车座,但是双脚还没有够到地面,他来到了身边。
“你肯定自己能行吗?”
“没问题。”她上了台阶,开开门锁。“谢谢你送我回来。”
“这实在算不了什么。”
他那突出的眼睛注视着她,嘴动了动,好像要说话,但是又想了想,稍稍点了点头,回到车上去了。
洗了个热水澡,又喝了两杯浓咖啡——像塔里柯命令的那样,搞得很甜——史蒂芬妮才感到又回到了人间。刚刚过去的那一个钟头的意外仿佛是个令人半信半疑的噩梦,仿佛是离她很远的自己的遭遇,又仿佛是别人的遭遇。
所有她能清晰回忆起来的,是塔里柯的粗鲁,尽管她还是猜不出他为什么那样气愤。他的表现,好像她是故意要从那电梯井上掉下去!他是否在担心,她的死会带来什么样的舆论?她几乎可以看到那触目惊心的标题:“一英国年轻建筑师在土耳其企业巨头面前坠地身亡……他到底是位委托人,还是个失恋的情人?”!
她微笑了。怪不得他的脸都吓青了!
她咯咯地笑着,这笑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听起来吓人。这里有多么安静,能够住在这个如此可爱的老房子里是多么幸运。可是当初塔里柯给她找到这儿时,她又是多么不领情!
她在沙发里蜷缩着,桃色的便衣裹着她,心思飘浮不定。英国和家……土耳其……一个异邦他国,开始对她施展着奇怪的吸引力。
轻柔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畅想。让它响去吧。她一点也不想说话,和伦敦通话谈业务更是不想!不管谁来的电话,让他明天再打吧。
铃声停止了,她放松地叹了口气。再过一会儿,她要鼓足劲,起身弄口喝的就睡觉去。她买了几本英国平装书,里边有她爱读的弗塞希的文章。
电话铃又响了,她眼瞪着电话机,希望它能停下来。但是,它响个没完。叹了口气,起身探出沙发背,拿起了听筒。
“你好!”
那深沉、浑厚的声音几乎使她将听筒掉到地上。
“很——很好。再好没有了,真的,你不必担心。”
“那自然。建筑师几乎在我的眼前从六楼上掉下来,我希望你能把这摆脱掉。”
“我已经忘掉了。”
“你真是个冷淡又沉着的英国人;我则是个爱动感情的土耳其人!”
“作为一个冷淡而又沉着的英国佬,我该记得那电梯井是场灾难。足可以拍一部最轰动的灾难片!”
“可那电影几乎就成为现实了,”他停了一下,接着用土耳其话嘟囔着。“我想你没按我提议的去做吧?”他又说道,他的声音软绵绵的。
“你的想法不对。我完全执行了你的命令。”
“你要是按照我的说法去做就一定会有生命危险吗?”
“我只按照我认为是正确的说法去做,”她反抗道。
他停了一会才说话。“你现在的节目是什么?”
“再喝一杯热茶,然后睡觉。”
“你该吃点儿东西。”
“是,先生。我明天早晨会吃早饭的!”
“那么,祝你晚安!”
线路断了,她慢慢地放下了听筒,回身靠到沙发上。四周又是一片寂静,并且又意识到在这幢庞大而空旷的房子里的孤独。尽管并不害怕。门窗都很结实,并且都已锁好,她的寝室还有双锁。她不是真的害怕。只是格外寂寞,还有点可怜自己。要不是没有那个必要,直接给詹姆斯打一个电话,他会跑着赶过来。
问题是,她不想见到他,因为那意味着又要翻腾她那段可怕的经历——她实在是想要把它忘掉。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粉红加桔黄的天色变成了玫瑰紫色,又转为紫红加子夜的蓝色。她无聊地打开一盏灯,懒散地站起身去翻找吃的,或者坐好水壶,准备刚才打算喝的饮料。
塔里柯打电话看她怎么样了,真是个有心人。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而他这样做了,使她感到很高兴。她闭上了眼睛,在半睡半醒的边境上游荡,不知道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了,也不知道温暖的空气变凉了,随着夜色深沉,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光芒越来越亮,繁星闪出了身影。
前门门铃的响声使她一下子站了起来,心嘭嘭作响。不像是来找梅的人——她的朋友们知道她在美国呢——也不会是詹姆斯,他每次来都是事先打招呼的。她紧锁着眉头,走出卧室门,来到大门麦克风前。
“谁呀?”她故意使声音显得沉着。
“塔里柯。”
她一下子全身放松了。按着大门按钮的手抖动着,她挪动着回到楼上。她打开了楼下的灯,他进来了,她看得很清楚,他几乎就像站在舞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