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夜照例失眠,后半夜高原反应,在新都桥的一晚睡得很不踏实。这让我对这个号称“摄影家天堂”的藏族小镇没了兴趣,一早喝过酥油茶之后便离开。
往西开几十公里,是“松茸之乡”雅江,这里海拔低很多,昨天的攻略还是草率了,没选在雅江夜宿,兴许能舒服一些。
过了雅江之后是大段的盘山路,海拔起起伏伏,有不少急弯。特别是“天路十八弯”,S型的山路盘旋纠结在一起,趴伏在雪山山谷之下。自山顶向下用镜头拍去,汽车变成移动的小点,在黄白相间的山路上缓慢移动,浑然的旅游风光片。
翻过几座四千多米海拔的垭口,远远看到一座高原小镇,便是“天空之城”理塘了。理塘这几年很出名,不仅因为这里是网红“丁真”的故乡,也因为这里风景宜人,是藏区必游之地。略带雪顶的扎嘎神山,在蓝天白云的掩映下,环抱理塘,使得这个不大的县城像是处于云端似的。县城和山脚之间的空地,以及向西继续延伸的广袤平地,是大片的草原。比青海牦牛毛发更短,但弯角更长的西藏牦牛,在未返青的黄色草原,悠闲地吃着草。
我略作停留,一步三喘地逛了“千户藏寨”,拜了“白塔”和“长青春科尔寺”。视现在高反的程度,我决定取消南下去稻城亚丁徒步的计划,老老实实继续向西。
作为开发最早,也是最经典的进藏路线,三一八国道的风景都在路上,并不是像我之前旅程那样,有开发成熟的景点。虽初次进藏,头两天最大的感觉却是似曾相识:雪山下的婉转山路,很像夏末新疆的“独库”;悠远广袤的高原草原,又十分像青海的海西州;无量河边的大片湿地,像是少一些野生动物的可可西里;而未开化的姐妹湖“身后”的巨山,又像是穿着铠甲的巨人般的神山莲宝叶泽。
我就这样在熟悉又陌生的三一八国道上,追着沿途“此生必驾”的路牌,信马由缰地开,对没有去成稻城亚丁的遗憾,渐渐淡了。
在巴塘停了一晚,不知是海拔相对降低,还是身体渐渐适应,终于睡得安稳。只是早上在“核酸点”耽误了不少工夫,好容易在中午前到达芒康检查站,又被告知必须等本地核酸方可通行。我把车放在检查站停车场,自己沿着金沙江踱步。
金沙江据说因泥沙中含金子而得名,也有说其实并没有金子,只是阳光照射下的粼粼金光分外美丽,才被称为“金沙”。无论有没有金子,金沙江中泥沙众多却是毋庸置疑的。其浑浊古朴苍茫之姿,宛若长龙的雄武之态,都似黄河一般。金沙江作为长江的上游,是长江泥沙的主要来源之一。都说黄河比长江浑浊,但黄河的源头,却是清澈透蓝的雪水。而长江源头之一的金沙江,则是一条堪比泥石流的浊流。
江两侧的高山耸立,也没什么植被,像是专门看守大江的巨人。偶尔有野猴子从山坡上下来,瘦得皮包骨头,从我手里接苹果和饼干吃,既不乖巧,也不凶悍。我在岸边等到四点多,终于在网上查到核酸消息,继续开车上路向西。
过了芒康检查站,算是正式从四川进入西藏。我的行程码长长的一大篇,近的有四川、湖南、湖北,远的有江西、江苏、杭州,甚至安徽和山东的行程也才刚刚过去而已。检查站的工作人员核对了半天,才准许通行。我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只要能进来,后面就保险多了。
越往西走,海拔越高,天气越冷。时不时有冻上的或者化冻的山溪,在只长松树的山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泪痕”。翻过四千三百米海拔的宗拉山,山土的颜色从黄色变为紫色。被密密麻麻松树覆盖着的紫红色山峰,在微雪中延伸极远。山峰中间夹着山谷和小镇,再远便是积云压顶的雪山。不知是山太高还是天太低,大片云彩总不肯散去,蓝色的天空只偶尔在云间露个脸,便又被遮住,只是这匆匆一瞥,却是那样透彻清新,像是蓝天刚洗过澡,正光着身子似的。
继续向上,山顶的海拔来到了五千米,这是我迄今为止到过的最高海拔。天气极冷,已在雪线之上。下车拍张照片的工夫,冷风吹着雪花斜坠,打在脸上,钻进胸口,十几秒就冻得人发抖。
我在这飞雪的路段里,遇见好几个骑单车和拉车徒步的旅者,他们都是单人上路,独自与风雪和高原抗争。路上车辆极少,如果他们遇到困难,能够得到帮助的机会并不多。我之前总觉得自己单人独车进藏,已足够勇敢,但和他们的勇气与体力相比,实不值一提,心下十分佩服,默默祝他们好运。
耽误了半天核酸,真正开车的时间不长,加上雪天路滑,晚上便宿在了与芒康接壤的小镇左贡。早上起来才发现,夜晚不起眼的小镇,原来背靠着美丽的梅里雪山。透绿的一条“玉曲”从雪山流下,小镇随着玉曲水一起曲折蜿蜒,延伸进雪山峡谷里,像通向梦境的散文诗。
沿着玉曲向上游开,逐渐又上了盘山路,下起了雨夹雪。开到山顶的邦达镇时,已是大片大片的雪花。停车午睡半个小时,醒来时整个车身都覆上了雪和冰碴。下山路段开得十分小心,避免在四姑娘山滑车的经历重现,就这样半开半溜,溜到了“怒江七十二拐”,大雪变成了浓雾。半山腰“之”字型的长蛇山路,在雾中影影绰绰。
百转千回地下山,雪散,雾消,终于可以看清怒江和怒江大峡谷。黄浊的江水,简直就是泥水,自棕黄色的贫瘠高山回转而下。山顶扎在云雾里,身上有许多水流刻下的印子,细水混着泥沙,就这样涓涓地汇入到怒江,让它更加浑浊几分。
过了怒江大桥的转弯处,另一股不知名的河水正注入江中。偏这河水很是清澈,呈高原特有的青绿色,在入江口冲出一条绿色的、泾渭分明的水线。碧绿的河水泛着白色的浪花,粼粼汇入到江中,在十几米长的水线消磨之后,也被染成了浊浊黄色。
上善若水,所谓清水浊水,都是好水,哪怕同流而合污呢。“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如果不耽误在核酸和大雪,昨天就应该到达八宿县,“八宿”藏语意为“勇士山脚下的村庄”。感觉西藏东部一山接着一山,每座山脉中间,海拔相对低一些的,就成了人们聚集的村落,再大一些,便成了镇子。
拱卫着八宿的大山,便是多拉神山。神山据说里外三圈,还有山门和宁玛派(红派)的释迦牟尼佛像。我对藏传佛教的黄派、红派等区分,并无太多了解,也就没去寻找山中的六字真言、经文和雕像,只在外围看看颜色瑰丽的山体。连绵的山脉,呈现红、绿、黄、白、黑好几种颜色,配上山尖的薄雪,神秘而圣洁。不同于甘肃丹霞那种彩虹状的均匀色带,多拉神山的颜色更像是大块大块泼溅上去的,形成一个个浓烈的色块儿,配上嶙峋的褶皱,更衬得其雄峻苍茫。据说神山的颜色是因为富含铜、铁、锌等矿物质,而当地人认为这些颜色,象征着青稞、荞子、小麦这样的作物,神山赐福给当地人,预示着五谷丰登。
我在微雨中对着神山拜了拜,怒江呼啸,不知是答应,还是拒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