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看待这个世界,习惯性的是“第一人称”的、“主角”式的。我们感知世界的方式,首先是看到、听到、闻到、摸到,是感官式的,然后才是“想到”,是思考、构建、模拟。我们用接近一百八十度的视觉宽度,丈量着周遭,仿佛我们是世界的主宰。

  我第一次感觉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或者说我不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是幼年一次在澡堂里。弥漫的蒸汽,嘈杂的水声,闷热的气压,让人游离。从此世界对于我有了另外一个意义,仿佛它是独立流淌的,而我只是他的观察者——连参与者都算不上。那感觉就像我的第一台电子游戏机自带的射击游戏:画面里没有“我”,代表“我”的是一只持猎枪的手,当野鸭飞出时,“我”瞄准和射击。游戏里除了鸭子,飞不出别的;“我”除了开枪,做不了其他。

  当然,大部分时间,我依然觉得自己是深深融入在世界里的,只有在少数时,特别是五感削弱时,才偶尔跳脱出来。后来,渐渐的,我发现成长就是:逐渐与世界剥离的过程。

  我小时候,发现眼前总有一条黑色的“细线”,随着眼球的转动而飞舞。它不固定在某个位置,而是采取一种类似“游动”的方式,当你定睛追逐它时,它会一直“游”,直到脱离视线,像游在空气里的蚊子。旁人说那是“飞蚊症”,并不严重,可我刚发现它时,还是有些忐忑和害怕,一度不能正常视物,总下意识的去追逐它。逐渐的,它就像鼻尖,想要看时总在,但大部分时间,就遗忘了。随着年龄增长,眼里的“蚊子”逐渐增多,或长或短,有的是半透明的黑圈,有的干脆就是个黑点。它们永远隔在你和景物之间,提醒你——这世界和你,截然分开。

  临近大学毕业,我配了一副近视镜。从此我与这世界有了更物理的隔离,镜片后面的世界真实地疏离着,你有了可以在镜后自由思考的空间。显得格外安全的同时,又格外孤独。

  “怎么还溜达不出来?”挺着大肚子的静回到病房时,我正盯着墙壁和窗户的接缝,技巧的追逐着眼前的“飞蚊”,控制它们“游”到正中间。

  “瓜熟蒂落,说明时机和缘分还没到”扮演“我”的人这样说着,手放在涨得丑陋的肚皮上,感受一动一动的生命。

  “大夫说多走动孩子好生,我最近这俩月,天天溜达好几公里,甚至还陪我妈去爬长城,这运动量还不够吗?怎么预产期都到了,也不见动静。”静有些烦躁,更多的是无奈。

  我不说话,扮演“我”的人也沉默。自从静怀孕,我就时常处在这样的状态里,断了与这个世界的链接。我的精神脐带,仿佛被嫁接给了孕育中的婴孩,灵魂要借由他重生。我由来一种不真实的因果感,我是孩子的因,还是我只是为了诞生他而存在,他是我的因。

  我不自觉的创造出一个扮演“我”的人,忙碌地工作、出差,把静扔在老家待产,找各种理由不回去,逃避陪伴的义务。而真正的自我,则像眼前的“飞蚊”一样,茫无目的思考和飞舞,抓不住头绪。我偷偷看着孩子日渐撑大肚皮,慌乱而期待地等待终将揭开的谜底:即将出生的另一个“我”。

  “上午大夫说,羊水已经不大好,下午这个时间还没动静,就得打催产针了。”

  “嗯?”扮演“我”的人走了神。

  “我说,不行就叫大夫打催产针吧!”

  “好!”

  测羊水,听胎心,打催产针……没一会儿,静开始宫缩阵痛,肚子上的皮肤一抽一抽地痉挛,从浑圆臃肿的球形,缩成一个孩子形状的“拓版”,仿佛一副狰狞的面孔在肚皮上挣扎。我突然觉得生孩子不应是人的本能,而是一种疾病,或者是造物的一个恶意的补丁。那么繁衍就不是目的,而是生命的附加物?还是说,生命的目的,只为了延续畸形繁衍的附加物?我的胡思乱想,完全是因为此刻疼痛的不是我。我派出了扮演“我”的演员,陪静进了预产房。

  预产房里三四个待产的孕妇,开不同程度的“指”。静缩痛得越来越厉害,但忍住不喊痛,闷声憋住,像被人一拳一拳狠揍的硬汉。我说你痛就喊出来,她说老姨嘱咐:生时再喊,不然喊脱力了。

  她被“揍”了好几个小时,产妇一个一个被推进产房,撕心裂肺地生一阵,不成功,再一个一个被推走手术。到凌晨四点,除了还没生的静,当天没有一个人能顺产。

  我没陪她进产房,静满头大汗地说:“血糊拉的,你进去也帮不上,妈在我放心些。”

  产房里,她大声喊,用尽力气的那种,没多久就停息。再一会儿,护士把天天包裹着抱了出来,放在预产房的病床上,说:“恭喜,男孩。产妇还要一阵才出来,孩子家属照看一下。”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灯,只有我们父子俩。我赶走了扮演“我”的人,全身心的看着新出生的婴儿。他半睁着一只眼,小嘴抿着舌头,小声呼吸着。几分钟前他还不会呼吸,可他现在像个小兽一样,已经很适应了。他被卷得结实且舒适,不哭不闹,偶尔扭动,梗梗脖子,仿佛要看清楚些什么。

  我就这样审视着他,也借他没苏醒的灵魂审视着我。他小名叫天天,我起的,大名还没定。他现在还没有灵智,所以不能算一个真正的“我”。但随着他的成长,他的灵能使他必然会成为一个具有灵魂“我”,自然而然出现,又自然而然地忘记它如何出现。他将用它的感知和思维,观察和融入这个世界,然后像他爸一样分析和割离它,隔一道“飞蚊”一样的墙。

  当然,事实也许刚好相反,他可能已经开了灵智,有了灵魂,有个天赋的“我”早已经成熟在身体里。“我”已经会思考,只是他说不出来,所以没人知道。如果这般的话,他现时是可怜的,因为他徒能空想却无事能做,只能无奈地梗梗脖子。

  总归,像我一样,他必然会有一个“我”,必然是我的儿子。但奇怪的是,他能成为“我”,以及我的儿子,是极其偶然的概率。在亿万年曾出现的智人,都有一个“我”;当世的几十亿人,都有一个“我”;亿万精子之中,只有唯一的这一个和卵子的结合,才是这个“我”;未来无数亿世纪,只要人类存续,还会有无数的“我”……这些极低的概率,任何一个微小的空间或时间改变——例如一年前某次进门时,踏左脚还是右脚——都有可能改变现在的这个“我”。但如今,当“果”已然出现,这一切的偶然合并成了一个“必然”。

  他必然会有一个“我”,必然是我的儿子。

  我自大的觉得自己是造物,可以孕育一个灵魂。下一秒就悲哀于如此伟大的造物,却大不过规律,只能造出规律的祭品。

  天天的一只胳膊,不知道何时扭了出来,我慌手慌脚地打算给他裹进去,结果孩子无意识地抓住了我的食指,攥得紧紧地。一瞬间,我觉得精神的脐带,重新与世界发生了链接。天天突然哭了,我悲哀的看着他,抱歉告诉他那个沉痛的消息。他唤醒我的同时,也通过我,窃取了这个世界的秘密。

  早上回到病房,静已经恢复力气,可还没有奶水。妈冲了牛奶,测好温度,小心地凑到天天的嘴旁。

  他半眯着眼睛,带着前世的记忆似的,恶狠狠地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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