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我们讨论休息和运动。

  中国人是讲究休息的,认为休息就是“养”,就是“孕育”。长寿需要“养生”,疾病需要“养病”,疲劳需要“修养”,孩子要“抚养”,老人需要“供养”。“养”有滋育之意,讲究因循自然,比如庄子的《养生主》里最重要的一句话就是“缘督以为经”,这“督”不仅是人体的脉络,也是自然的法则。

  “养”的核心关键,就是休息,是静下来等待身体的修复。

  睡觉是最好的休息,只有在睡眠时,身心才能得到最彻底的放松。只是遗憾的是,睡眠时“我识”也是停止的,徒留一些断断续续的“梦境”。从《周公解梦》到弗洛伊德,人们一直没有停止对梦的研究,但所得有限。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梦里那些对印象和记忆的堆叠,实际上也是对精神的一种梳理。人们需要睡眠,不仅是身体需要放松,也是精神需要休憩。

  近年来,人们发现睡眠与“褪黑素”等大脑分泌的激素息息相关,所以困不困有时不是身体需要决定的,而是激素分泌决定的。而只要是身体系统,就有可能发生故障。

  我曾经坚定认为,困了就是身体需要,就去睡;而不困就是身体不累,少睡一点也没关系。这在青年以前都没什么问题,直到中年以后,经常出现连续工作很久,抑或通宵熬夜过后,身体已经疲惫,但就是不困的情况。甚至有几度长时间失眠,导致身心都疲乏和焦虑,只能怀疑是否激素分泌发生了故障。

  但强制自己睡觉休息,比如吃人工的褪黑素甚至安眠药,是否会有休息过度的问题,又不得而知。我们真的需要睡那么多吗?浅睡真的比清醒更好吗?不睡的时候,体验“我识”带来的额外人生,不也很好?人一生三万多天,每天少睡一小时,就是三万个小时,比常人“长寿”三年多;但若少睡带来的疲惫,缩短的寿命多过三万个小时,那就又得不偿失。肯定有数学家想要画出曲线,来求多睡的时间和延长寿命之间的合理值。只可惜生命科学还没有破除这样的“愚昧”,我们也不知道它们关系如何,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尽量自然入睡,尽可能地保持深度睡眠,感受身体,监控医学指标。如果长期疲惫、头脑不清、指标不佳,那就干预睡眠,多睡一些;反之,就顺其自然,让身体自然整理。

  除了睡觉,还有其他休息身体的方法。

  中国古代的佛儒道三家,都有打坐静休的法门。佛家需要“双足跏趺”,先将左足置于右腿上,再将右足置左足上,称“金刚坐”;先将右足置左腿上,再将左足置右足上,称“如意坐”,然后“脊直”、“肩张”、“手结定印于脐下”、“头中正”、“双眼微闭”、“舌舔上腭”等等,模仿的是婴儿在母亲胎中的样子,以求同自然天地的链接。道家和儒家的打坐与佛家差不多,只是增加了“正襟危坐”等坐姿,或者不拘于坐姿的“卧姿”等等,大同而小异。

  我曾经尝试过一段时间打坐,虽然能够“正意澄念”,得到修养身心的结果,却觉得太耗费时间。打坐时不能自由思考,而是要寻找自然与自己的链接,达到那种“活泼”但“定”的状态,几乎也是无“我识”的。不说我未必找得到灵明中的“天人合一”,即便找到,那是我想要寻的“道”吗?哲学是思考“思考”,如果不思考,“道”能在那里吗?我不知道,但我直觉地放弃了,也许只是懒,也许确实没有“慧根”。

  现下,有很多“冥想”、“自我催眠”之类的方法,据说找到与宇宙相通的法门,以及获得“高我的能量”之类,我个人觉得牵强附会,比佛儒道家的底蕴,又大大的不如了。

  睡眠、打坐、休息等等,都有习惯和欲望的干扰。我们很难说,身体真的需要那么多睡眠,还是只单纯的习惯了睡那么多。偶尔睡少了会不舒服,这种不舒服可能只是惯性而已,几天过去形成新的循环,不会有损害。又有一些赖床,单纯的就是懒惰的欲望在起作用。睡眠和休息本就是动物性的本能,对于它的自律,“欲望”、“焦虑”、“自我安慰”同样如影随形。如何调整它,如何让它处在“低欲”的自律里,只能靠“我识”去感觉了。只要心意澄明、思维活跃、有创造力,加上医学指标未给予警告,那就是合理的,剩下的交给“自律”去处理。

  运动呢,有时与休息是相反的,有时与休息是一致的。中国古代人对运动的理解,是“通畅”,是“建立”,运动是为达成一种动态的平衡。类似“五禽戏”、“太极拳”之类,都是借助运动,使得内息、气血、五脏、六腑,乃至精神意念,能够圆融的运转,通畅窍穴,通过呼吸与自然达成交互,达到同“打坐”一样那种精神的境界。这种“天人合一”的理念,道家尤其注重,《道德经》和《逍遥游》就是他们的方法论和最高纲领。以此衍生的一些体术,以及印度的瑜伽术,都走的类似的路子,是“术”的变法。

  古人虽也练武强身,但本质上,他们并不认为这是对身体绝对的好的。过度的运动在中国历来不被提倡,认为是粗鄙和野蛮。这除了文化的原因,不得不说也有对运动的理解。练武,在中国被称为“武术”、“技击”,都是“术”的层面,是用武力战胜敌人的一种手段,不合“道”也不是“道”。“武道”或者“武士道”的提法,都是外传东洋之后,外民族变种的,和中国人无关。北宋年间成文的《水浒传》,称练武是“打熬身体”,这又打又熬的,显然不是什么养生的路子。所以,“生命在于运动”,不是中国人的传统理解。

  西方则相反,自古希腊时代,就崇尚雕刻一般的肌肉,认为发育良好、比例匀称、身手矫健、擅长各种运动是美的,是健康的,甚至是血统好的表现。只是,据说古希腊人的平均寿命只有20~30岁,古罗马人是15~30岁,因为他们好勇斗狠的生活方式,青年人很容易死于战场。而二十四史中记录的平均寿命为,汉朝62.5岁,三国57.3岁,唐朝65.5岁,宋朝64岁。东西方的差异固然体现在战争和文化上,但对待身体的看法和态度,也不得不说是有一些原因的。

  直到现代,运动学和运动医学都揭示着,适量运动是最为合理的。这与中国古代的“通”的概念,在运动哲学上非常类似,是中西方理念的汇合。

  题外话的是,中医学那些在解剖学中无法发现的“窍穴”、“气”、“风”、“湿”,在西医并不认可。还有诸如“坐月子”这种习惯,源自中国人认为应该“养”,而外国人不以为意,妊娠完第二天就下地上班。以及骨折之后,中国人要“伤筋动骨一百天”的“养”,外国运动医学却认为要复健运动加速恢复之类,就真的很难说谁对谁错了。

  写到这篇文章时,我正在减脂,目标是从七十五公斤减到七十公斤,为的是和天哥打赌,一起达到初中体育考试的满分,需要身体“轻盈”一些。减脂就要“饿”,就要“运动”,同时兼顾“休息”,我不知是否会因此营养缺失,是否运动过量,以及七十公斤是否就是“轻盈”了。

  我只想让自己在自律中达到满足,避免为欲望裹挟,被焦虑捆绑,或者陷入到自我满足中去。剩下的,就交给身体反馈本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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