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成语叫“了如指掌”,最早见于《论语》,大意是对事物了解的很清楚,一切皆在“掌握”。

  上大学时,有人说大一是“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大二是“知道自己不知道”,大三是“不知道自己知道”,大四是“知道自己知道”。有佛家有类似的偈语,说的是“悟”,只不过第三阶段是“知道自己知道”,第四阶段是“不知道自己知道”。在我看来,认知的阶段顺序不重要,关键看其揭示的普遍状态。人在告别愚昧自满之后,就会来到一个焦虑但充实的境界里,所谓“我知我一无所知”。

  过往的两三年,我一直处在“一无所知”的求索中——一种简单的、事务性的沉迷就能占据很大精力的状态里。耗脑力而不耗心力,身体过劳但精神充实。概括说——就是忙而有序。

  自从朋哥变成我领导后,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他的话也从建议,变成了指示。不过这并没影响我们之间的配合,事情反而更简单了。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这种变化,我们部门八个人,半年后走了六个,只剩我俩还在。以至于新人没进来的空当期,我们两个人要做八个人的工作,除此外还要应对外国人的各种考核。他的大量精力在开会和汇报,我则主要维持业务。零售工作有大量细节,每项商品状态的修正都能影响部分业绩,人不够就只能用时间凑,我们于是大量加班。尤其合同季,工作到凌晨是普遍状态,很多时候回家只能打个盹、洗个澡、换身衣服,就又上班了。

  即便如此,朋哥也不太会说我做得好,他总是很严格。我经常深夜收到他的邮件,上面一百多个问号,通篇反问句,让人瞬间清醒。好在是,他会在结尾告诉你应该怎样做,让箭能扎在靶心上。每到筋疲力尽时,他都会一遍遍提醒我说,没有结果的过程是无效的,没有人会同情你,在职场里只能拿业绩说话,共情只是一时的,共事才是长久的。我按着他说的,用最严格的标准要求自己,在达到要求之后再提高标准,如此反复,锤炼和被锤。

  合作部门的同事都说,我越来越像朋哥了。精准、高效、桀骜,看似热情随和,但涉及部门利益时不讲情面;和谁都是竞争对手,可以跑不赢市场,但是要跑赢其他人;极度关注业绩却尽量不拿业绩压人,爱惜羽毛,在乎名声;私下小心翼翼,深恐出错;在外面张牙舞爪,谁也不能诘难。“还有一条”,对方总是加上一句:“极度护短”。

  新人逐渐补充进来,一水年轻人,大多处在我刚来时的状态,一知半解但肯学、肯努力。我最喜欢我的助理小伟,面试时我只问了他两个问题。一个是他痴迷的爱好是什么,他从自己的双肩背里拿出机械键盘和罗技鼠标,说打cs是半专业战队的水平。我一直信奉人需要有拿得出手的爱好,能证明他可以专注的把一件事做好。第二个问题是,他怎么看领导把工作都扔给他,什么都不做。

  “正常!不就应该这样吗?”他推了推黑框眼镜,斯文的大眼睛满是诧异,仿佛我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白痴问题。

  “哪天能上班?”我说,面试只进行了五分钟。

  小伟他们来了之后,减轻了我的案头工作。但紧跟着,公司开始快速开店。京、津、冀、晋、鲁陆续开了很多新项目。我开着两门的小高尔,跑遍了华北的诸多城市。在夏日桑拿天的闷热里去天津招商,秋天的大风天去青岛拉新,冬天零下二十度的雪天去济南开荒,春天的雾霾里去唐山扛包。在能见度两米的大雾里,被困在遵化。在瓢泼大雨中,从涿州蹚着水开车回来,险些趴窝在水坑。

  我们的业绩越来越好,团队有口皆碑。朋哥照例不怎么表扬,标准越来越高,所有人都在“我知我一无所知”的状态里,努力提高自己。

  忙碌了两年,所有人都觉得朋哥会更进一步,也包括他自己。可公司没这样想,给我们空降了一个领导,给朋哥盖上了“帽子”。朋哥前进的路上有了阻挡,我却还傻傻地拉着车向前快跑冲刺,难免“追尾”在了一起。

  我和朋哥开始出现分歧,之前好似一个模子刻印出来的两个人,才发现原来有许多不同。我们之前的沟通体系非常高效,目标一致做业绩,中间遇到问题时,朋哥给方向我来执行。现在则是,业绩做的顺时,努力的我看起来像在邀功;业绩不顺时,朋哥只肯给建议不肯给指示,他开始担心领导否定方向,在团队执行无用功时我会挑战他。

  空降来的领导,敏锐地观察并推波助澜。他有意无意地公开或私下表扬我,把压力给朋哥,把我俩放火上烤。越是这样,朋哥就包裹地越紧,而我则越努力想做好业绩。我俩相互缠绕着,勒得互相不能呼吸。

  人生前三十年,我的睡眠好得出奇,沾枕头就着。终于到现在开始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亮子推荐褪黑素,我吃了终于能够顺利入睡,但又凌晨便醒。醒了就和自己的失眠生气,越生气越清醒。

  起初想辞职一走了之,却又觉得不成熟还懦弱;那干脆我行我素,做好自己的业绩,其他爱谁谁呢?又没那么厚的脸皮。我有时觉得都是外国人、领导、朋哥的问题,有时又习惯性的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毕竟我这几年信奉的就是,这世界唯一需要改变、只能改变的,唯有自己。

  了如指掌,现在变成了另外一个意思:每个人都不可能真正的掌握一件事,哪怕是自己的手掌,你又真的了解它吗?了解它的每一道纹理,每一条痕迹?重新翻看《论语》,发现道理都能明白,情绪却不能自控。

  我突然想去学校看看,于是请了年假,坐上去石家庄的火车,来到当初急于逃离的城市。下车后熟悉的气味,难闻得有些亲切。打车来到熟悉的校门口,仿佛和锋哥他们从泰山回来的那天一样,只是车费不再是六块四。

  这里到处是回忆,排球场上东子扔过戒指,宿舍楼的水房我与聪一起唱过动力火车,石板路上木子曾骑着他的“哒啦啦”路过,小礼堂里有跳舞的大姐和“路易十三”。还有辩论赛,合唱团,足球队,话剧社,哪怕是最少去的课堂,也有着属于青春的记忆。我追逐着记忆中的背影,带着通宵后的宿醉,从教室里慢慢踱出来,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听满江的《奇迹》,不自觉泪流满面。

  事实上一切都变了,网吧拆了,教学楼扩了,校舍搬了,甚至连整个校区都改成研究生院。南门的板面不再好吃,通宵的电影院也被取缔。我回到这里寻找自己,却像当年非典过后返校时,从栅栏门内塞出来的毕业证一样——被正式地拒之门外。我在这里的那段生命和人,被切成一截一截,埋藏在记忆里的梧桐树下。

  我得自己长大了。

  从石家庄回秦,半夜睡不着,静问我怎么了。我说工作不开心,她说那就辞职。我说辞职怎么养家,她说那就坚持。我说坚持实在煎熬,回身她已打起了呼噜。我暗骂她没心没肺,然后在鼾声中睡着,一觉就是两天。

  两天后,妈让我陪她去许愿——青岩寺的歪脖老母。

  许愿回来后不到一个月,空降的领导因为没什么特殊业绩,调整了岗位,朋哥顺利代理。

  再过两个月,静说怀孕了。

  我电话问妈:“你许了什么愿?”

  妈说:“问那么多,孩子生下来,记得带我去还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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