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岳阳到张家界,路过赤壁,于是在细雨中去“赤壁古战场”转了转。本以为能有古迹可寻,却发现都是今人的建筑和雕塑。虽也有耳熟能详的三国演义的人物故事穿插,但总感觉像主题乐园多些——还是没什么人气的主题乐园。

  从“吴营”看对面的“曹营”,没有铁锁横江的肃杀,也没有长流东去的壮阔,更没有“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细雨中的古战场,朦胧隐在雾里,让人大失所望。

  总算到此一游,就当读了本乏味的书——“开卷有益”吧。我在冷清的停车场取了车,继续向西,一边听有声小说,一边在脑中规划着后面的行程。最近电视剧荒,像我这样大段在路上“听”,两三天就能听完三十四集。现下我对电视剧的要求,简直不要太低,基本只要不太“悬浮”,都能忍着“听”下去。毕竟我只需要有个声音陪着,偶尔听两句连贯一下剧情就行,就跟一目十行看小说似的,非常适合时下的注水剧。

  即便如此,电视剧的上新速度仍跟不上我“听”得速度,只得另想办法打发时间。无意中发现,人工智能读小说,特别方便,只要文库里有,都能转为有声读物。于是便择了喜欢的旧小说听读,不仅打发时间,还比看电视剧安全。只是人工智能再聪明,也不够声情并茂,不如真人讲故事精彩。记得当年刚出有声小说时,听过一部《史上第一混乱》,比文字版有意思得多,记忆犹新。

  小说和电视剧一样,题材都是一阵风,一拨一拨的。或者说,小说的内容迭代,会主导当时的影视剧风格。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新时代文人喜欢写现实主义,于是大家看到了《渴望》、《便衣警察》、《过把瘾》、《编辑部的故事》。但现实主义太过沉重,像《白鹿原》、《活着》、《红高粱》,拍出来也不够娱乐化。于是后来影视创作者们转而对“金庸”和“琼瑶”们使劲,电视里充斥着武侠剧和言情剧,甚至一版再版。再之后,剧本创作脱离了小说这片土壤,开发了家庭剧、伦理剧、职场剧、宫斗剧等等,怎么家长里短、勾心斗角、狗血悬浮就怎么写。

  在这期间,八零后九零后出生的写手,在网络平台上“野蛮生长”着。他们擅长的穿越、玄幻、仙侠、软科幻类的文字,在当时主流社会——又或者说主流的消费年龄层中——还得不到认同和买单。所以这一代的读者和写手们,只在网上互动和追更,显得颇为小众。然而,随着这批人长大,原本不入流的穿越剧、玄幻剧、仙侠剧有了土壤。影视创作者们发现,这里有大量的原创IP,不仅大影视公司拍不完,各种网剧也找得到题材。于是这种类型的剧集配合着流量小生、小花们,实现了井喷式爆发。

  我很多年前读的经典网文,被翻拍的有不少,只是对我这种“原著党”来说,实在不愿看到曾经喜欢的小说被影视化。弄些“天蚕土豆”或者“唐家三少”的爽文还好,祸害《择天记》或《全职高手》之类,就有点不地道了。《庆余年》和《雪中悍刀行》拍得虽算不拉胯,但终究与原著的调性差了许多。我倒是期待有人拍《间客》或者《兽血沸腾》,却未必拍得出来。

  这问题在国外,刚好相反。他们是好莱坞把好素材都挖尽了,缺少源头的小说资源。一部《哈利波特》系列就能让好莱坞折腾二十年,剩下的都是超级英雄和变形金刚——只能在漫画书里找素材。

  我这会儿正听着《凡人修仙传》,很多年前看过小半部,后来等不及更新,弃了,不算是很喜欢的一部。它有着当时网络小说的通病,为了按文字收费赚钱,主角有着极其冗长的“升级”提升之路,场景换汤不换药的重复。这部书只一点还好,就是写“凡人”也能修仙,不像其他那些仙侠小说主角,动辄就是某某洪荒时期的神族王子、仙族公主的,自带尊贵血统。

  “叮叮叮!”我在高速服务站门口扫着健康码,耳机里一阵报警声加震动,把我从胡思乱想中拉回现实,小说也戛然而止。怎么回事?上午在赤壁景区也扫过场所码,并无问题。我又扫了两遍,还是不行,门口的保安斜着眼睛看我——虽然他听不见我耳机里的声音。

  我看着刺眼的红码,赶紧收拾表情,若无其事地回到车上。回想一下,上午的赤壁市属于湖北,如今去张家界的高速,属于湖南。我连忙验证——湖北健康码仍然是绿!

  打湖南防疫电话问询,告知我到过南昌,但南昌只有一个中风险地区,还不在我所去的博物馆附近。电话里反馈,码是系统赋予,人工干预不了,只能在APP上申诉,至于什么时候能恢复,不得而知。

  在反复印证了湖北及四川的健康码都正常之后,我在高速上寻路改道,向北进了湖北,在大雨中又一次来到了恩施。

  路上,我接到了来自湖南相关部门的好几个电话,有高速服务区的、社区的、派出所的、防疫部门的,还有当时联系的张家界酒店的。我给他们耐心解释,自己并未进服务区,也没有真的去张家界,现在人已经离开了湖南。

  在恩施做了核酸并顺利住下,我舒了一口气,心想还好不是新疆那样,每个村县都有检查拦截,不然有嘴也说不清,指不定要耽误几天。

  我原本的计划是自张家界向下,寻路去云贵,然后自滇藏线进西藏。现在看来,这波疫情自东南向西而来,从上海、苏州、杭州,逐渐的到了武汉、南昌,所以湖南才这样紧张。如果这样,干脆湖北我也不多留,云贵取消,直接飞车绕过重庆直接去成都。在四川还没有案例的情况下,从川藏线进西藏。进了藏区,总归行程码过一天能干净一天,不耽误在西藏地区转悠。

  抱着这个想法,我第二次过恩施而没去大峡谷、地心谷游玩,开六百公里高速到了成都。在成都逗留一天等核酸的当口,一直关注我行程的丛哥特地喊我吃了个饭。

  我和丛哥相识多年,刚入行时,他创业起步,通过业务结交,逐渐以朋友相处。前阵子妈生病找医院,他一直找人请托,我十分感激。他说一直也想像我一样环游,但苦于脱不开身,看我的朋友圈就等于替他热身。我说您“干部大”,当然没时间,不过哪天想去,喊我一声,我当司机。他很真诚地说,现在公司越做越大,有机会一起合作做点事,我答应他认真考虑。

  转天,在拿了连续三天的核酸结果之后,我在大雾中过了“金鸡关”,上了三一八国道,开始了川藏线之旅。

  连续三天在大雨和浓雾中“流窜”,进入四川甘孜藏区,天气逐渐晴朗舒旷。天高、云淡、谷深,让我逐渐放松下来。中午时分到了第一站——泸定桥。

  中国人都读过《飞夺泸定桥》的故事,毛泽东在他的诗《长征》里,那句“大渡桥横铁索寒”,说的便是大渡河上那场著名的夺桥战斗。未到之前,我对此地毫无概念,并不知大渡河在哪个省,泸定桥在哪个县。

  大渡河水并不似想象中那样冷峻汹涌、浑浊澎湃,反倒是有几分婉约。翠绿的颜色使它不太像大河,而似一汪池水。水静,但流深,河面有几十米阔,缓缓地卷起白色涟漪。

  铁索桥架于翠玉般的河水上,两座木质的棕色阁楼间。人踩在铁索木板,上下颠簸,在河面上忽忽悠悠。当年飞夺泸定桥的英雄雕像,凿于桥对岸的悬崖上,几层楼高,气象凛然,以作纪念。

  我又重新“复习”了一下当年红军的奇迹:为抢战机,红四团战士在天下大雨的情况下,在崎岖陡峭的山路上跑步前进,一昼夜奔袭竟达一百二十公里!当年读书时,对这个数字全无概念,如今细思,红军先辈竟然能在背负武器装备,穿着布鞋草鞋,冒着山风大雨,沿着泥泞的山谷河道,徒步整整三个马拉松!实在是无法想象,是怎样钢铁般的意志和战斗精神,创造了这样的身体极限。我现在别说负重和慢跑,就是走上个三十公里,恐怕也得废掉。更不要说还要打仗夺桥,并且还要继续行军远征,直到去遥远的甘肃去会师。

  “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人的力量极限,实在是难以琢磨。

  沿着大渡河继续向西,进入“康定情歌”的康定,平均海拔也到了三千米以上。翻过几个山顶垭口,看巍峨的折多雪山,藏地的气氛越来越浓郁。傍晚到达新都桥宿下,略有些高反,但还能接受。

  本以为要大书特书的进藏的第一天,就这样风平浪静地度过了。这让我想起了离家第一天,平静地开出小区转角的那一幕。

  任何想象中的期待,最终都只是平常的出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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