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路回家,胃里又不舒服,泛着酸水。梁姐和静已经煮好饺子,我先喝了三碗热饺子汤,微微出一身汗,终于好些。

  “岁数大了,年轻的时候喝醉,睡一觉什么也不耽误。现在可好,一缓半天缓不过来。”我打了个水嗝,摸摸胃道。

  “嗨,小屁孩儿,跟我这儿‘念秧儿’呢!”梁姐哑着昨天唱歌唱“劈”了的嗓子,一口京片子道:“店里没事儿吧?”

  “没事,您晚上晃一圈就行,都心里有数。”

  “嗯,那我下午就玩游戏了,有活动奖励,‘那谁’有事你给我打电话吧。不过他应该也不会找我。”

  我晓得“那谁”是指新来的店长,答应着扒拉碗里的饺子。

  “小爽就是个小孩儿,他能知道几个问题啊,你甭搭理他,好好干你的。”梁姐说道。

  “知道,我也是小孩儿呢。”我把静给我夹的几个饺子,又还了两个回去。

  “嗨,你这小孩儿,刚才还说岁数大了呢,听你哪句啊?行,你们都特么是小孩儿。”梁姐笑着一推碗:“静,我不管刷碗了啊,我回屋玩了。”

  吃完饭,胃里有了食儿,不再隐隐地痛,困意逐渐袭来。静还在刷碗,我晕倒似地睡着,一直到大森打电话,连个梦都没做。

  静没在,梁姐在自己屋里玩游戏,噼里啪啦敲键盘,戴着耳机聊天。我没和她打招呼,溜达着去了店里,直接上楼去店长办公室

  “盘点准备怎么样?”梁姐口中的“那谁”,笑眯眯地问。

  “没问题,上周我带人把库房都理完了,大数都对得上,我又找了些‘子弹’。不出意外,正常关账。”

  他满意地点头,道:“那就好,毕竟你在这个部门做过。好好干,过几个月我申请把你‘代理’两个字摘掉。”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要不您再考虑一下,是不是在挽留一下梁姐。她只是到年纪了,表面上不太认真,其实手底下人还是很信服的。”

  他皱皱眉头,但转瞬展平,道:“你说得有道理,她带过你一年多吧?然后你才转到别的部门去,你们现在还一起合租房子是吧?”

  我点头说是:“梁姐家远,和小爽我们三家人合租一个三室,休息才回西边的家。”

  店长靠在椅背上,道:“所以你们的情况也会影响你的判断,我答应你会考虑。但私人感情不能影响工作,你要注意,特别是跟小梁关系好的几个人,别盘点上给你使绊子。”

  我很想反驳,他这样说就是不了解梁姐、包子、小爽这些人,但还是忍住了,只说:“好,我知道。”

  从店长办公室出来,小爽恰好经过。他冷漠地看着我,毫不掩饰鄙夷,眼里仿佛说:“叛徒,去找你主子了?”但毕竟,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快速从我身边经过。我一肚子话无从反驳,而且问心无愧也不想反驳,索性假装没看见,去卖场组织盘点。

  从傍晚折腾到深夜,凌晨一点,关账结束,一切顺利。店长满意地鼓励两句,打着哈欠走了。我又陪员工收拾了一小时,直到恢复到可以营业的水平,和最后一拨员工一起下班。办公室里,只剩下财务、IT的几个人,在做最后的维护。梁姐居然也没走,坐在办公桌后面玩手机。

  “能走了吧?我饿了,陪我吃点去。”梁姐伸了个懒腰,把手机扔进手包。

  我俩找了个还没关门的串店,点了些烧烤,要了两瓶凉啤酒,边喝边打冷颤。我打量着梁姐,她这两年迷上游戏,经常通宵不睡玩“梦幻西游”,白头发越来越多,脸都有些浮肿了。记得当年她刚来我们店,带刚转到前场的我时,还是精神干练的形象,现在则颓萎的像个小胖老太太。

  梁姐和我碰瓶子吹了一口,道:“你是不是感慨我老了?我就是没捯饬,捯饬捯饬还行。”她哈哈一笑,一贯的爽朗。

  “你不用替我可惜,我都这岁数了,再过几年就退休,我可不想再那么累。玩游戏什么的,就是找个理由,反正你们也都干得挺好,总得让位嘛。我们不走,你们怎么起来?”

  我只得道:“您才多大啊,就退休。我们还指望您给指路呢。”

  她撸了一根肉串,囫囵道:“扯淡,现在早不兴师傅徒弟那一套,就算你们是我徒弟,那也早出徒了。你们一个个,比我脑子可聪明多了。”

  我摇头否定:“我可还记得呢,当初咱俩打赌做促销,结果每次都是你预估的准。经验这种东西是积累的,学不来。”

  她颇有些得意道:“这倒是,我与其讲半天,不如让你们自己摔摔跟头,才真正学会。我什么都参与,那业绩就是我做的,而不是你们自己做的。这点我还挺自豪,当然啊,也是你们争气,尤其是你。我没矫情,你自己想想,要是别人接我部门,我心里指不定怎么不舒服呢,你接还好点。喝了喝了,再要两瓶!”

  我喊了两瓶啤酒,道:“其实我不想接,征求我意见的时候我也是说……”

  “打住打住!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明白了,总有这一天,人哪有只走上坡路的?”梁姐拿瓶子跟我碰了一下,打断道:“再说我也不是和你聊这个来的,你和静到底怎么着啊?都好几年了。”

  我闷头喝了一口,道:“什么怎么着?就这么着呗。”

  梁姐说:“你别装傻,人家还比你大一岁呢,总不能和你老这么混着吧。”

  我叹口气:“我又没让她和我混,我天天和她说,让她该干嘛干嘛去,我也不会娶她。她不走我也没办法啊。”

  “放屁!”她把瓶子往桌子上一墩,道:“不结婚你跟人家搞什么对象啊?还一谈就好几年。”

  “就我这样的,要事业没事业,要钱没钱,家里还一屁股‘饥荒’。毕业这么多年,还外面跟人合租房子呢,结什么婚啊。”

  “那你就和人家姑娘说清楚,断得坚决点。”

  “我还怎么坚决啊?”

  眼瞅着我俩声音越来越大,梁姐先缓和下来,瞪了我一眼,不再出声。过了一会儿,慢慢道:“你呢,也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能理解,任谁有个人喜欢着、宠着,还不用负责任,也会心里偷着乐。你不用否定,听我说完。我这马上也要离开了,你也老大不小,我又不是你爹妈,犯不着管你。但我觉得静这姑娘不错,你得好好想想。我俩中午包饺子,我问她,汤圆你俩也挺多年了,要说他人呢是不错,但家里就那样,自己脾气还不太好,关键对你也不好,动不动就甩脸。”她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拿一只筷子指着我的鼻子:“你没听到昨天喝多了说的那些个话,有多伤人,耍酒疯让人家滚,我都听不进去。气得我……我说到哪儿了?”

  我摸摸鼻子,说中午包饺子。

  “哦对,包饺子,我说你图啥呢,就汤圆这操蛋样?你知道人家说啥吗?人家说,那怎么办,谁让我喜欢他这个人呢?今天他要我,我就跟着他。哪天不要我了,我就走。他要娶了我,将来能过好日子,我就跟着享福。过不上好日子,哪怕要饭去呢,我陪他旁边端个碗呗。谁让我喜欢他呢?原话,您瞧瞧!看着办吧。”

  梁姐一仰脖,把瓶子里的酒喝完,拍拍手道:“结账,回去睡觉,睡醒了帮我收拾东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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