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去年冬天,又开始入睡困难,一到夜里躺下,就幻想着濒死前的无力感,幻想几十年后的那一天,闭眼之后就再也无法醒来,徒劳地堕入黑暗。它每到夜深人静时就爆发,连郭德纲都解救不了。

  这是我人生中第三次如此,第一次是学龄时,第二次是二十多岁刚去北京打工,两次都是用“以后还长着呢”打发了。在建立了四十岁环游旅行的目标之后,踏踏实实地睡了几年好觉。结果这一次,对死亡的无力感又抓住了我,逐渐无可排遣。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病态,或者病态的前兆,陪妈住院的那阵子,捧了许多心理学来读,不希望找到解药,但至少能缓解病情。结果临阵抱佛脚,收效甚微。我自查病因,无非三点:一是老妈的病和二姨的去世;二是过了四十岁的生日;三是旅途临近结束。

  在我人生的记忆之初,老一辈们正如我现在的年纪,结果终结就这样摆在眼前了。生命的来路渐渐模糊,归途却越来越清晰。四十年的人生经验提醒我,终点终将到来,并且不再那么遥远。我曾想毕业遥遥无期,现下已结婚生子;三十岁定下不惑之年的旅行,在十年倒计时的规划下,按部就班的如约而至;我原本觉得一年很长,路途很远,如今却已经行程将尽,临近收尾。

  死亡就像我前半生制定的那些计划和愿望一样,终将在倒计时之后,果断来临。人生的下半场里,时间不再是朋友,变成了敌人。

  我夜复一夜的失眠,闭上眼就是人生将尽的那一刻。只有挣扎着坐起,才能重新拾起存在感。书上说心理的病态会让人厌倦这世界,而我打开窗帘,看着凌晨的微光,却感叹世界美好,所以我才不愿离去。所以我这不是病,是不认命而已。

  睡得再不好也要继续出发,所幸只要握上方向盘,精神就不会恍惚,当下的力量和应激反应会抓住我。

  管它呢,走下去罢。

  昨天到了婺源,从进江西开始,路边田埂上便长满了油菜花。油菜本是经济作物,这几年兼具了观赏的附加价值。东到鸭绿江畔,北到内蒙草原,西到青海高原,都有大片的油菜花海。如今到了南边,油菜花更是普遍,这其中比较有名的,当属江西上饶的婺源。

  婺源油菜花的景区有好几个,我就近上了篁岭村。篁岭建村于明代,有五百多年的历史。倚山而建,傍水为崖,白墙灰瓦和山壁结合的非常巧妙,像是东方神话里精灵的居所。事实上,江南有很多类似的徽派风格的建筑,多是在山脚或者河边,围山一抱聚成小村落。

  建在山崖云雾间的篁岭,又多了一种神秘的韵味。这里家家户户都在房顶搭上晒架,上面圆型的笸箩里,晒着红的、黄的、绿的作物——当地称为“晒秋”。各屋高低不同,层层叠叠,很有层次感。

  从村里台阶穿过去,便是一片环形梯田。说是梯田,其实不宽,仅一两米,自山顶一圈圈,环绕至谷底。放无人机上去,自上而下看,黄色的花田,形成似指纹一样的纹路,密密缠绕;换另一个角度,自钢索天桥横望,梯田则成了一道道细密的“水流”,在棕黄色的大地上,画出蜿蜒的水印。比之一望无际的花海,更显婉约婀娜。

  自婺源皇陵出来,绕过瓷器之都景德镇,继续往西北去九江,在鄱阳湖畔停留一晚,做好核酸,第二天上庐山。

  庐山是我走过的,最分散、最大的名山景区。山上有一整个叫“牯岭”的镇子,红顶绿瓦,掩映在山林峭壁之间,里面学校、医院、镇政府、派出所,一应俱全。宾馆和饭店也实惠便宜,远比其他景区配套丰富。旧时国民政府曾把庐山定为“夏都”,使它成为政治名山,兼国内外政要们开会、疗养、避暑的圣地,不仅仅是因为这里风景宜人、青山如岱、空气清新、湿润凉爽,也是因为这里交通便利、设施齐全。

  关于庐山的名人故事和历史传说太多,我的两位古代偶像,东坡先生和诗仙太白,都留下过墨宝。“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和“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是国人最耳熟能详的两句诗词。我尤其感兴趣李白诗中的庐山瀑布,决定寻来看看。

  第一天走东线,自停车场向上两公里,到“含鄱口”。各峰峰顶遥遥在望,山顶下是厚厚的云海。我前几天刚从黄山下来,当时天气极晴,云层不厚,错失了“黄山四绝”之一的云海。如今庐山这云海,总算一解遗憾。白色的云朵堆积在一起,凝而不散,宛若实质似的静伏在群山之间,像能踩上去似的。云层之上的天空,一片圣洁的蓝色,干净又透明。旭日凌空,像是放牧着云彩。云儿轻轻地涌动、拥挤,没有一朵愿意离开“云群”,顺服地挤在一起飘荡。

  在“含鄱口”转到小路,顺着缆车线向下,又两公里,到了大口景区的瀑布。停车场卖票的山民说,这里就是李白诗中的瀑布,可我细看之下,立感失望,便不肯信。这细长的两道水流,虽然也是悬崖飞溅,珍珠落盘,但无论如何也没有“银河落九天”的气势。庐山实在太大,景区又多又分散,现下承包给各处的山民,单独售票,出现这种“李鬼”,也就不足为奇了。

  自大口瀑布的谷底绕了出来,多走了几公里山路,终于到达五老峰。我以为五老峰是一座山,却原来是绵延的五个山头。名字偷懒,分别是一峰、二峰……直到五峰。我自一峰而上,在云海和山松间漫步,四野无人,只有沙沙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五峰之中,三峰最陡,栏杆外就是万仞悬崖;四峰最高,俯视之下,奶白色的云海变成了棉花糖和冰淇淋,一坨坨,看着诱人。

  自五老峰下来,已经十几公里,再爬不动,斥“巨资”买了张小火车票,一边歇腿一边去“三叠泉”。三叠泉虽名为“泉”,实为一座经三次“跳跃”堆叠为三段的瀑布。古人称“匡庐瀑布,首推三叠”,誉为“庐山第一奇观”。这可比大口景区的瀑布壮观多了,虽未必像他人所讲“势如奔马,声若洪钟”,但气势着实不小。

  据说三叠泉的涧水来自五老峰,《圣斗士》里的“紫龙”,在他师傅“童虎”的带领下,就是在庐山的五老峰修炼,借助瀑布练成了他的成名技“庐山升龙霸”。我们小时候都因为漫画里的中国元素而喜欢“紫龙”,虽然他并非绝对的主角。不知俄罗斯小孩儿看不看《圣斗士》,会不会因为西伯利亚而喜欢“冰河”呢?

  心念一动,我把瀑布视频倒放,倒卷珠帘、覆水能收,飞溅的水珠纷纷跳上悬崖,想来“庐山升龙霸”能让瀑布倒流,便是这个样子吧,确有银河倒坠的意思。

  话说回来,虽然这里有着各种李白先生的元素,可我仍不能确定这里便是诗仙创作之地。就连网上也说,实际上他老人家写的是香炉峰瀑布,属于庐山山脉,还要往西北再走很远。

  管它呢,我已经赏了云海绝峰、玄天飞瀑,人生如逆旅,也没有回头路,珍惜眼前的风景为要。

  第二天走西线,仍是一路徒步登山。过白居易赏桃花的大林寺和花径,他在这里留下了一首“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然后上“仙人洞”,这里名头更大,据说是纯阳真人吕洞宾的成仙之处。因形似佛手,也称“佛手岩”,洞中有清泉流出,可以洗心敬意,延年益寿。洞外可以俯视薄雾轻笼的九江城,和烟波浩渺的鄱阳湖。白云苍茫,江水悠远,很有远离尘世之意,怪不得能让仙人流连忘返。

  继续向西,经天池寺时遇到不少猴子。它们比峨眉山的同族瘦弱得多,却更加灵活。看起来脾气不太好,尤其防备着拍照,我一举起手机,它们便呲牙咧嘴地要来攻击,对“个猴隐私”保护得极好。

  过了龙首崖,经铁锁桥,下石门涧,一路下来,又十几公里。石门涧也要单独收费,里面有巨大的、竖立的、似生锈的铁板一般的悬崖,名“铁船峰”;以及比三叠泉还高,只水流细一些的白瀑,名“飞龙瀑”。再往下走,还要十几公里才能出去,索性停步,原路回石门涧,坐缆车回去取车。

  整体来说,西线比东线的景色要差一些。当然,不排除有审美疲劳的因素。就像人们下山时,总觉得不如上山的风景好,哪怕走的并非一条路。就连我的视频和随笔,也是上山的内容多些,下山便粗疏,甚至一笔带过。

  不到躺下闭眼的那一刻,我也不知道是否能够安然入眠,无论今夜还是往后。就像我不知道,现下这人生路上,到底在上山还是下山一样。

  直到仰面跌倒,或者俯身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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