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头痛把我疼醒,我舔着发干的嘴唇,看着窗帘外蒙蒙亮的晨光,一时间忘了身在何处。
“醒了?”静从厨房进来,端着水杯。
“烫。”我喝了一口,嫌弃地推开。
“刚烧开,没想到你这么早醒。”她转身去厨房鼓捣,不知用什么法子弄凉,又端回来:“再试试。”
水温正好,我咕咚地喝了,打了一个嗝,满嘴酒味。
“熬了粥,吃点吗?”
我点点头,又一阵发晕。静问我想吐吗?我摇头表示没事。
“昨天我怎么回来的?”
“大森和包子把你送回来的,怎么喝那么多?”
“梁姐呢?”
“梁姐和小爽他们先到家,你回来折腾,她又跟我一起给你收拾到半夜,估计这会儿还睡呢。”
我打了个酒嗝,问:“我折腾了?”
“吐就吐了三回,然后不好好待着,满床轱辘,一会儿趴着,一会儿躺着,一会儿喊这个,一会儿喊那个。”
“我喊谁了?”
“反正没喊我。”静说完端走杯子,去厨房盛粥。
喝完两碗粥,胃和脑袋都舒服了一些,我收拾洗漱,和静说去店里看看。静问喊梁姐吗?我说不用,今天盘点,上午没事。我没解释为什么上午没事还要去店里,静也没问。只是说:“中午回来吃吧,包饺子。”
我和梁姐、小爽他们合租的房子,离单位很近,溜达穿过桥头,五分钟就到。远远的看见包子打招呼。
“你起来了?吃早饭了吗?我刚喝汤回来,你没吃我陪你去。”
“喝了点粥,昨天你把我送回去的?”
“我和大森,他开的车。路上你一直问,大森你喝酒了吗?喝酒别开车,危险。我说你小子真行,喝多了还知道惜命呢。”
“我喝多了就话密。”我跟他上楼,办公室里没几个人。
“何止是话密啊,我给你拍下来了,你搂着好几个人聊天,拽都拽不走!”
我拿过他手机,看着视频里语无伦次的自己,完全没有一点印象,断片断得彻彻底底。
“赶紧删!太特么丢人。我从来没喝断片过,之前最多就是吐,吐完了还能喝。”
“删什么,我给你留着当纪念。估计是因为梁姐走吧,能理解。”包子拍拍我的肩膀,然后转移话题道:“楼下地下室看篮球去吗?今天有‘湖人’。”
“不去了,店里转转。”
“行,盘点我都交代好了,放心。那我下去了,你要去就直接敲门,‘一零七’。”
我打开电脑,习惯性“刷”业绩数据看,然后打开招聘网站,看有没有合适的岗位信息。
“酒蒙子,活着呢?”大森来到办公室,打断了我。
我下意识地揉揉太阳穴,说道:“别提了,丢死人了。”
大森用地道的东北口音回道:“害(还)行,昧(没)丢太远,都是自己银(人)。”然后一阵坏笑。
我摇头不说话,他继续道:“你就是心太重,该咋地咋地,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梁姐也不是你挤兑走的,也不是你自己想接她班,该干你的干你的。再说了,人家梁姐也没说啥不是?我看昨天还直开解你。”
我说道理都懂,情绪不好自控:“如果没有我,可能梁姐还能再挺一阵。”
大森不以为然道:“要不说你钻牛角尖,没你还有别人,地球离了谁不转?再说梁姐是赔偿走的,正常解约,没毛病,打工不就这点事吗?”
我点头不说话,心里被他开解了一些。老实讲也许我心里已经过了坎,只是需要一些行为呼应,以及别人的看法反馈。不得不说人总归是自私的,首先需要照顾自己的情绪,乃至自己骗自己,演得矫情一些。
“这样的,你最近不是觉得不顺当吗?我给你推荐个地方,你去拜拜,老灵了!”大森拉着我去卖场,在人群和货架中穿梭。
“怎么个灵法?我平时不信这些。”
“唉呀妈呀,去了你就信了。这个地方许愿有‘说法’,求啥马上应验。”
“真的假的?”
“还真的假的……不信你问小牛,小牛你过来。”大森看见他的同乡小牛,也是他介绍来上班的哥们,冲他招手。
“呲(吃)不,刚扒的菠萝蜜,老甜了!”小牛捧着一盒水果。
大森用牙签扎了一块,边吃边道:“青岩寺,老母,前年咱们去拜的,是不是老灵了?”
“灵啊!那家伙,汤圆你要去啊?真的,去拜拜行,那地儿香火可旺了,主要是你许啥立马就见反应。我上次去拜完,回来我哥就带我来北京了,老快了!”
我被说得动心,大森继续道:“当然你不能较劲,非许愿要中五百万,那实现不了不能赖人家。”
“还有,真灵了得去还愿,不然人家不保佑你了。”小牛补充道。
问清楚拜佛地点,告别大森和小牛,我下楼去自己部门溜达。今天盘点,上午员工大多轮休,只有零星几人在清点库房。我晃荡到图书卖场,拿了本《士兵突击》,去化妆品柜台翻书。
“主管,你还有套书在我柜台里呢,要拿走吗?”柜台导购员边收拾边打招呼。
“不用,那套是我买的,不用还,放你这儿吧,没事我还来看呢,除非你不欢迎。”
“看您这话说的,那你去别的部门当经理,就把我们当外人了呗?”
“代理的,兴许哪天就被发配回来了。”
“那不能,我们老早就说,您跟别的主管可不一样。你放我这儿的书,叫《资治通鉴》是不?那玩意我看封皮儿都看不懂。您不升职谁升职呢?我弟弟要是有您一半爱看书,我就烧高香。”
“你上次说,你家几个姐妹来的?六个还还是七个?”
“七个,最后才来个弟弟。我家重男轻女。”
“那你还对你弟弟那么好?”
“亲弟弟啊,怎么能不好,主管您没有兄弟姐妹,体会不到。”
“如果老八还是个妹妹,可咋办,你爸妈还会生吗?”
“我妈是说打死也不生了,不过谁说得准呢。她还说生完我四妹就不再生了呢。”
我心下莞尔,心想,听着不像现代社会,倒似我姥那个年代。我姥生了妈她们十个,最后只有五个活到成年。正胡思乱想,她低声道:“主管,好像‘洗货的’来了。”
“洗货的”就是专门偷超市的小偷,他们通常有团伙,互相打掩护。有时被发现,就索性耍赖乃至威胁。卖场员工为了自身安全,通常不敢管,而卖场的保安,又往往和他们有串通。我四周看看,果然没看到穿制服的“外保”和穿便衣的“内保”。
这时候只能让包子出面,他在“洗货的”那儿有面子,当然他的面子是付出血的代价换来的。挂断打给包子的电话,我起身去寻找“洗货的”身影,在电池货架边看到那两个拎包的青年。
“哥儿几个,差不多得了,今天我们盘点,东西丢多了交不了差。”
一个尖嘴猴腮的小胡子,长得就像电视剧里的盲流,看左右无人,就我自己,于是道:“你谁啊,算干嘛地?”
“不干嘛地,二楼三楼归我管。”手台里包子喊我,我回呼他在百货卖场。
两个人看我硬气,还有人要来,就把包里电池扔进促销筐,瞪了我两眼,却不愿走,招来两个同样装扮的人,四个人满处溜达。我缀在他们身后,不说话只跟着。
直到望见快步赶来的包子,我心里才放松了些,扬扬下巴冲小胡子的方向点了点。包子找上他们,说:“哥们怎么着,没见过,这儿以后别来了,该干嘛干嘛去!”小胡子几个可能看包子说话硬气,也可能看他脸上的刀疤吓人,没多说话,慢悠悠地下楼离开了。
我看着恢复笑眯眯表情的包子,感慨道:“生面孔,你这刀疤还是挺有威慑力的,免了不少口舌。”
包子摸摸他右眼角到额头那道长长的疤,感慨道:“在卖场还行,这么多员工、促销员呢,出去我是真不敢了。”
我揶揄他道:“现在这么怂了?不是当初的热血少年了?”
“谁还没年轻过?”
“擦,才半年,你疤还没好利索呢!”
包子笑着摆手:“别说这个了,饿了,球也看完了,叫上小爽他们吃饭。”
我说你们去吧,我中午回去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