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杭州,把自己喝断片了,缓了整整一天。我酒量一般,更没酒瘾,这几年不再应酬,只有朋友间的聚会局。但越是这种局,越是难控制,一不留神就会喝多。

  山叔没来,潘少爷和皓子两个年轻人对我一个,喝到中间我就已经意识模糊了,后来更是不知如何回的酒店。

  酒店是潘少爷帮我订的,就在西湖边,我在这儿上班的那几年,接待过不少外地朋友,当然每次要游西湖。只是我始终算不上好导游,至少西湖十景就记不全,最多只介绍介绍苏堤和断桥,连雷峰塔都没自己上去过。

  漫步在湖边,春风吹得胃里一阵翻涌,灌了两瓶子矿泉水,隐隐走出些汗,才渐好。即便想到了西湖边的游人会减少,却也想不到减了这许多。印象中的西湖边,总是人满为患:天南海北来的游客和团队,拥挤在各个景区,拍照的、呼喊的、叫卖的,喊着喇叭、扯着嗓子、打着电话、挥着小旗、戴着小帽、抱着孩子,嘈杂得很。如今疫情,加上是周一上午,湖边居然只有闲游的散客。围湖跑步和骑自行车的,也能安然的占着跑道,不至于被人群淹没。微风垂柳,细雨漫雾,居然一下子浪漫起来。

  我沿着湖水,走“曲院风荷”的步道,看还没长成的荷花叶子。到夏天荷花盛开的时候,这里会坐几个画家,用不同的风格做着画,然后游人们再以人入景,把画家们拍成画中人。

  右手边就是苏堤,是东坡先生在此地为官时的政绩。苏先生虽官职未必多高,但至少能安养一方人民,比很多诗人名士都靠谱。当然,他做官为政的能力,和他艺术上的天赋,绝不能同语。词念东坡,诗读李白,这两位是我的精神偶像。想当年苏先生号称“词诗画字四绝”,既有闲情雅致,又能躬身入世。被贬黜废官之际,也能小舟寄情山水间,怡然自得其乐,当真是神仙一样的气度修养。

  苏堤对岸就是雷峰塔,如今影绰绰地隐在雾里。白娘子早就不在塔里了,只空余念想。另外一处念想是断桥,左手边,还要走很远。我遥遥地望了望,假装看到了借伞的许仙。

  拜过湖边的岳飞墓,希望他神明护佑百毒不侵、小人不近之后,我回酒店蒙头睡了大半天,临近傍晚算是醒了酒,打起精神开去了绍兴。

  来绍兴纯粹是因为他是鲁迅先生的故乡,所以必然要去百草园和三味书屋看看。要说近代中国文人,大概最知名的就是鲁迅了。连带他的故居,乃至以故居周边的镇子村落,都成了景区,是为“鲁迅故里”。这位穿插在小学、初中、高中的语文、历史乃至政治课本里的文学斗士,在文字里为我们全方位的介绍过他的童年,以至于人们到了他家时,都有些莫名地熟悉感。大家举着手机,隔着木质的围栏拍照,口中念叨着:“你看,那课桌上不就刻着‘早’字吗?”

  乌篷船、钓虾、社戏、闰土、孔乙己、祥林嫂……告别了鲁迅先生被凝固了的少年生活,我驾车逃离这梦境。

  我们的少年,早已在故纸堆中死去了。

  接下来两日,我应天哥委托,去爬黄山。他对黄山感兴趣,是因为他的课本里有一篇《黄山奇石》。我恐怕写不出比课文更好的文章,但对黄山“四绝”还是愿瞻仰一番。

  第一天,自后山云谷寺上山,一路山溪相伴,和华山、峨眉相差仿佛。不坐缆车,七公里台阶,过“仙人翻桌”到白鹅峰。到现在还是身在山里,只能看到郁郁葱葱,见不到山峦耸峙。山间的松枝挂着雪,融下清凉的水滴,凝成翠绿色的小湖,滴滴答答地亮着涟漪。

  过了大而宽冠的黑虎松,便上了始信峰,视线突然变好,可以看到东部的一众群山。锋利如刀斧的悬崖峭壁,或竖直或斜插,割裂天空,原本一片肃杀,却偏偏每座山峰的石缝间,都长着黄绿色的山松,有些甚至扎根在石头上,袅娜似有仙气的拖着云彩,使得肃杀也变得柔和。

  再向上,过了“妙笔生花”,就是著名的“猴子观海”。呈猴子蹲伏状的石头,悬在对面山顶的峭壁上,仿佛风一吹就摇摇欲倒,偏偏就这样一蹲,蹲了亿万年。我给天哥录了视频、拍了照片,算是交“作业”,然后继续向上。

  过了狮子峰,就从东侧来到西侧,可以遍览西海大峡谷。这一侧地势更险,刺目的夕阳和残雪的反光,让人看不清谷底在哪里、有多深。山道边有这一侧著名的“飞来石”,与“猴子观海”的只可远观不同,飞来石可以近看,甚至可以走到跟前摸一摸。它的形状像一根瘦些的多米诺骨牌,没四平八稳的基座,立在那里显得极不稳当。背靠在它身上,面向前方,是深不见底的西海峡谷,伸开双臂拥抱太阳,仿佛拥有整片群山。它这般接天地精华的孕育,没准哪天就开了灵智,跳出齐天大圣抑或宝玉哥哥。

  天上的云被夕阳驱散了,露出清澈的蓝天。我在松树间的台阶上漫步,看斜阳穿过树影,照着斑驳的白雪……即便我曾穿越过无数林间小路,但我愿说此刻是最美!若不是山顶清冷的空气入肺,我简直不相信这是人间了。

  终于到光明顶,刚好太阳落山。残雪青松的群山,被夕阳镀上一层金光,初时黄得耀眼,渐渐变成暖色。晴朗的天空里没有一丝云,可偏偏在远方的山顶之上,氤氲的有一层云线,渐渐聚成云海。太阳越低,云海和云线就越清晰,描画出金色的边。直到最终落下,太阳仍是一片金黄,看不到圆形的轮廓。它发出最后的光辉,把远处的天照成七彩颜色,近处则挡在云海的影子里,留下了暗色的拓影。人们站在松树边,站在巨石上,也成了拓影的一部分,我举手一拍,把他们印在了金黄色的余晖里。

  天哥一直与我视频连线,在镜头里看云海日落,我约他明早继续看日出,他先说信号不好没听到,然后问我帮没帮他捡黄山奇石。我明知他转移话题,却也无奈的回道,有名有姓的巨石才算奇石,哪里是山间捡一块儿便是的。

  有人说孩子是用父母的眼睛看世界,我不以为然。就我自己来说,三十岁到四十岁,几乎乏善可陈,落到文字上都没得可写。每日无非蝇营劳作、苟延重复,心里纵有千尺巨浪,生活却一汪平湖。而这十年里,两岁到十二岁的天哥,正是自幼年到少年,最好奇、最幻想、最观望世界的年纪,哪会似我如暮鼓晨钟般的无趣。

  岁月不是照片,而是钻石,磨得久了不会模糊,反倒会闪闪发亮起来。

  在山顶酒店睡了一晚,疫情也带来了好处,至少高昂的费用降了下来。清晨运气不错,看到了松间的云海日出,比昨天的日落更妩媚和清丽些。太阳露出了鹅蛋黄般的面貌,在云雾蒸腾中氤氲地升起。山风吹着树枝飘荡,它在枝间淡淡地发着橘光,一点一点破开云层,跳上树梢。

  我在人群散去之前提前离开,过“鳌鱼石”,经莲花峰,与上山的人擦肩而过,到玉屏楼赏“迎客松”。读了一众名人题记之后,继续徒步下山,过逼仄的“渡仙坡”,拐过积雪封闭的天都峰,终于在下午到了“慈光阁”的山门。昨日上山,今天下山,每日十几公里,感觉身体比去年刚上路时,更加不堪了。原本想的这路坚持锻炼,体脂和体力能到达一个新高度,却越来越废,甚至肚子都鼓起来。只能安慰自己是开车开的,回头减减就好。

  从浙江拐来黄山之初,我便不打算在浙江和福建流连了,前几年在杭州上班,曾走访沿海的产业带,这些地方大多去过,所以直接出安徽进了江西。

  马上就要三百天了,剩下小半个中国,注定是要囫囵的、忽略的走了——就像活得熟练了的人生一样。

  “稀里麻嘟的!”用我妈的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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