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问我们不是讨论弗洛伊德哲学里的“自我”,而是要研究入世哲学里“自我主义”。

  神性的“自洽”就是“自我”对“本我”和“超我”的统一,听起来简单,但操作起来有极大的麻烦。

  要达到神性“幸福”,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我所想皆为正确,我所作皆为合理”。我们如果把“正确”或“合理”比作靶子,把“所想”和“所作”比作射向靶子的箭。那么,“自我主义”就是无论箭射到哪里,我就把“靶子”放在哪里,这样就永远能命中“靶心”。世人称这种方式是“自欺欺人”,是“精神胜利法”,是“自我催眠”等等。但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是达成“自洽”的一种方法。

  拥有“自我主义”这种自洽能力的人,在性格上是偏执的、顽固的、极端的。又因为“我”永远是对的,极易形成自我的“围栏”,在得到与自己相悖的反馈时,很容易就把旁人隔离开,或者伤害到旁人。导致他们对周遭大多漠不关心,或者持“爱谁谁”的傲慢态度。我们一边不愿意与这样的人相处,一边却羡慕他们的我行我素。

  人类的历史是沿着改造环境的方向发展的,越是古早,我们改造自然的能力越差,就越需要合作。那时候的人们也崇尚道德、鼓励驯服、表扬谦让,集体和社会在个人面前,拥有很多文化上、制度上、组织上的权力。而随着现代科技的进步,个人的力量相对加强,集体和社会的影响力在削弱。所以无论是中国还是世界,个人主义和自我主义的思想、生活方式越来越吃香。

  只不过,要做到极致的“自我主义”,并不是那么简单的。

  比如,在“对错”那一问里,我们知道“我识”理解世界的方式,是通过“概念”,对感知+证据+推演三者融合后,得到的“判断”,这个“判断”超过一定“度”的值,偏向对的,就是对的;偏向错的,就是错的(详见第六问)。然而“自我主义”需要摒弃这样基础的哲学认知过程,而无条件的认为自己永远对。要知道,“我识”的建立之初,靠得就是判断“对错”的基础逻辑,而它现在要“亲手”扼杀和否定这逻辑,是非常难的。当然,这并非不能做到。因为人是唯一可以按“信念”去指导行为的,我的“自我主义”的“信念”,否定了“对错”的逻辑,并且认为这种否定是对的,这是成立的。

  哪怕是已经建立了“自我主义”的信念,也会时刻受到挑战,很容易会产生动摇。我们提到过,“自洽”难在事事自洽、时时自洽。人一旦生活在群体中,就会受到群体的影响。你认为自己“对”的同时,群体反馈给你是“错”的,就非常容易产生思想的对撞,以及行为的冲突。群体会用逐渐加强的力量,强迫观念的“同一”,这就让强大的“自我”难以保持。当然,也并非不能做到,比如我们说某人“死到临头却死不悔改”,就是群体对个人的压迫,以及个人对这种压迫的态度。它能做到,只是很难。

  那么,是否有可以调和这些矛盾的框架呢?其实是有的。比如在遇到对错的矛盾时,“自我主义”可以认为自己过去的“错”也是“对”的,这和当下和未来的“对”不相矛盾。《涅槃经·梵行品》记述:“波罗奈国有屠儿,名曰广额。于日日中,杀无量羊。见舍利佛,即受八戒,经一日夜。以是因缘,命终得为北方天王毗沙门子”。这就是著名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典故。广额杀羊,不信佛的时候,是“自我主义”的,自洽的;放下屠刀不杀羊的时候,回顾杀羊,如果认为自己是错的,从而忏悔,那就无法自洽,无法成佛;信佛之后不杀生,且认为之前杀生也不是错的,既往、当下、未来都是“对”的,“自我主义”的自洽的,于是他就能“成佛”。

  还有就是从“无的放矢”的“自我主义”,转为“有的放矢”的“自我主义”。同样是箭射到哪里,哪里是“靶子”,但提前设定目标和方法,确保真的射中;即便没有射中,也相差不远;或者至少能追求到向“初心”射击的过程,“胜固欣然败亦喜”。同样是“自我主义”,这就是可以修正的框架了。

  无论如何,“我识”的本质是“自我”的、“唯我”的、“自私”的,让它得到神性的“幸福”,就必然是“自洽”的——哪怕是“无的放矢”的“自我主义”也行。否定自己没关系,关键是否定之后,仍然“自洽”。纠结和悔恨是不自洽的表现,那样是得不到幸福的。

  然后,个人幸福终究是个人的事,在我看来,“无的放矢”的风险太高。例如肆意放纵对吃的“欲望”,从而暴饮暴食,很容易陷入疾病;放纵对“快感”的追求,就容易对刺激情绪的事情上瘾,从而伤身伤神。这些“漫无目的”,我认为是“愚昧”的。

  摆脱后悔,告别愚昧,这是我的“自我主义”的“靶子”。我希望能够射中,但如果不中,能否“胜固欣然败亦喜”呢?我也不清楚。也许我得找到,让自己心安理得挪靶子的办法——也就是我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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