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承认,我选择离开上海,单纯是混不下去了。但在当时,我给姑姑的理由是想家——妈被工业缝纫机的钢针扎穿了手指,落下轻微残疾,我不愿再如此漂泊无法陪伴。给自己的理由是要和女朋友朝夕相处,要为爱奔赴。

  总之,我背着双肩包回了家,一切又回到了刚毕业时的原点。

  开了两次家庭会议,爸妈和老姨陪着我一起茫然无头绪,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我每天倒也充实,一早便骑车去图书大厦,不买,只在那儿看,边看边抄。抄宏观经济学、抄财会税务学、抄市场营销、抄管理学、抄心理学……下午骑车去海边,跟腿长打沙滩排球,打累了便下海游泳,防鲨网到“碉堡”,两个来回。太阳落山回家,在家门口的市场,买三块钱的散装奶油冰淇淋。吃完冲个澡,洗掉身上的海水,等爸妈的麻将局散摊。她俩输了就凑合吃点,赢了就溜达去烧烤摊,在爸喝到“上课”前,骑车回单身宿舍,听歌、看书、睡觉。日复一日。

  老姨问我为啥抄书不买,我说买回来就不认真看了。

  妈说你别天天去海边,晒那么黑。我说就是为了晒黑,免得被人说小白脸。

  爸说看你心态还行,也不着急。我说反正你俩也养我。

  其实我内心也着急,只是着急也没用,自己“上火”起满嘴泡,还让家人担心。当然,我能有这样的心态,多亏一本书——南怀瑾的《论语别裁》。大学时每天忙着踢球、玩游戏、看通宵电影、搞社团活动,几乎没怎么学习,更别提安静看书。每年只在辩论赛的那几周,为了辩题去图书馆刷一些逻辑学和哲学。这本《论语别裁》就是某次古文化辩题时,顺手买来,摘抄几句有用的论点,就扔在一旁。这是我整个大学期间,买的唯一一本书。我们在毕业时烧了所有课本,我甚至四年的相册都丢了,却偏偏把这本书背回了家。

  每次淋雨之后,妈总给我塞一把感冒药,意思是提前吃“预防一下”。这本书大概对我的迷思期,起到了预防的作用。南怀瑾和孔子两位老先生,用简单的话语和平和的生活,安抚了我一颗躁动的心。他们用时间积累下来的智慧,温睿的指给我一条:在认清艰辛之下,也要快乐生活的入世之路;世事蹉跎之中,也要怡然自得的洒脱之路;大厦将倾之季,也要力挽狂澜的雄心之路;川流不息之际,也要立心求道的传学之路。

  这使我虽不伟大,但似成为了伟大的一部分,从而愈发平静。

  读了几遍《论语别裁》,抄了二十几本书之后,我接到了一份面试通知。

  老刘说,他就想找一张白纸,上面写什么就是什么。我说那么多白纸,为啥选我。他想了想说,你这张看起来大些。

  老刘是北京人,上数祖辈几代都在的正儿八经老北京。他也是我在零售行业,正儿八经的领路人。他是我们老板从北京请来的“高人”,按他的话说,在秦皇岛,没有懂零售的,他是来带着我们引领行业的。

  引没引领行业不说,引领我是绰绰有余。我只混过大半年销售员,没接受过什么职业训练,老刘是第一个在行业知识里,对我加以培训的人。我跟着他从零售的最基础学起,做陈列、盘库存、算毛利、理流程,学一点用一点,用完再学一点。不仅学习行业知识,甚至还有工作规矩、职场规则。老刘有天找我,说你为什么在办公室唱歌呢?我认真的答复,因为他们爱听啊。老刘忍着笑,说他不爱听,老板也不爱听,以后办公室不许唱。

  就这样做了大半年,开小店,开大店,加班录单,熬夜开荒。挣不了几个钱,但收获了成长的乐趣。有天加班到深夜,公司几个人点了烤串,边吃边聊,他照例拿出钱包里的照片,给我们讲他小女儿的趣事。门口黑影一闪,有人走进里面的办公室。我们寻出去,看到一个小个男人,拿着笔记本电脑往外走。老刘问你干嘛的,小个子放下电脑说找人,我堵着门问他找谁,那人掏出把折叠刀说找王刚,欠我钱。我刚想说这儿没王刚,后面的老刘一把拽开我,让开一条路让小个子跑了出去。

  关上卷闸门,清点财物,老刘说应该是咱们办公室开着灯,这人打算浑水摸鱼。我回忆他掏出的水果刀,一阵后怕。老刘说你挡着他,他走不脱,急了就得攮你。我说当时脑子懵的,没想许多,就一台电脑,不至于攮人吧。老刘说没准,如果是大烟鬼,毒瘾上头会冲动。我于是更后怕,也更崇敬老刘,觉得他渊博又稳重,没啥他解决不了的问题。

  当时像我这样崇敬老刘的人很多,但不包括我们老板。老刘的理念是标准化和流程化的过程管理,老板则比较注重成本和利润结果。而且老刘在本地供应资源上,有明显的短板,商品组织要依赖本地招聘的采购。在开了几家店后,商品不够本地化的问题,让老板大为不满。他俩日益分歧,让公司的人也逐渐分为两派,氛围乌烟瘴气。

  老刘在分歧中走向劣势,我作为他的“一派”,理所当然受到排挤。随着我的岗位被新人替代,这种排挤来到了顶峰。不过我没心思应对他们的排挤,我还有自己的事烦恼。

  我失恋了,对每件事情都心不在焉,岗位被接替就索性放长假。我窝在家里床上,要么看电视剧,一遍遍刷胡歌主演的《仙剑奇侠传》;要么抄书,在便利贴上写感悟,贴满一面墙。我没办法出门,没办法面对路过的熟悉街角,没办法面对经历的过往,甚至没办法顺畅呼吸。

  在床上躺了两个星期,我撕下满墙的便利贴,一股脑扔掉,骑车找到还在坚守的老刘,说我想去北京。老刘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问,想好了?

  我沉默,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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