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徐州几无了解,只知道解放战争时期的“徐蚌会战”,还是和蚌埠“抱团”出镜。实际上,黄河和长江合抱的中原地区,虽然自古就是汉民族栖息之地,但真正大一点的城市,还是在黄河和长江两岸附近多些。特别现代的省会级城市,黄河沿岸有河南的郑州、山东的济南,长江下游则是湖北的武汉、安徽的合肥、江苏的南京。而它们环抱的徐州、蚌埠、亳州、宿州、宿迁,乃至临沂、济宁、枣庄、商丘、菏泽之类,虽古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流传有大量历史故事与传说,甚至出土过很多著名的文物。但大多数到现在,不能排太靠前。
为了了解这个“中空”地带里位置相对居中的徐州,我特地拜访了本地的博物馆。在我看来,了解一个地方的风土,最好的地方有三处:博物馆、小吃街和露天广场。博物馆看历史,小吃街看民俗,广场看本地人的生活气象,模糊能知道个大概。
徐州在周朝时,被封为彭国,也称彭城。大禹治水后,分天下为九州,“徐州”就是九州之一,彭城是它的“首都”。那个据说活了八百岁,连孔圣人都“打CALL”的“彭祖”,就生长于此地。博物馆中保存的古陶器,比其它地区更加完整,也更为丰富,彰显其位于淮海地区中心文化明城的底蕴。
这里真正得大名,还是在楚汉相争之际。西楚霸王项羽,领八千子弟兵过江,打下偌大疆土,尽得包括春秋时期楚地在内的大半个中原,在彭城建都。而同他割据天下的汉王刘邦,故乡就在这里。最终刘邦得了天下,登基为汉高祖。当了皇帝的他,把自己的故乡封给了子孙,从此两汉文明在此发展。
所谓“两汉看徐州,秦唐看西安,明清看北京”,徐州博物馆里馆藏了大量的汉朝时期的文物,得益于当时的各代汉王,都把墓地选在了这个“龙兴之地”,光“楚王”就有十三个之多。
我个人感兴趣的展品,首先是“汉俑”,也称“汉兵马俑”,和陕西的秦兵马俑遥相呼应。
其次是精致的兵器手弩,尤其是小型的青铜手弩,手枪大小,异常精密,各种“规格型号”。实在很难想象,两千年前的楚汉匠人,就有如此巧夺天工的设计和手艺。
再然后是无瑕的“玉璧”和以玉为材料做的“覆面”。玉璧多为青绿色,有些也微黄,上面镂空或雕刻着精美的图案,但并不破坏玉本身玲珑的美。它们虽不如现代的缅玉那么剔透,色泽也并非圆融,但却显出一种古朴雍容的贵气,让人不禁联想历史上著名的“和氏璧”,会是如何的夺目璀璨瑰丽。又或者丢失于千年战火中的“传国玉玺”,会是用何种美玉雕成。
“覆面”的材料也是玉,所以也叫“覆玉”或者“玉覆面”,是古代贵人死后,用以覆盖面部的陪葬品。古人们相信,以玉覆盖人的五官口鼻,可以防止灵魂出壳,可以保证尸体不腐。刚开始只覆眼睛,后来增加到口含、手握,再之后是五官皆覆盖。汉代的覆玉可以组成完整的五官,与三星堆的面具异曲同工,既有外星人的科技感,又有萨满文化的神秘感。
在“玉覆面”基础上再发展和延伸,就是徐州的“镇州国宝”——金缕玉衣了。金缕玉衣是以金丝做线,穿过一块块麻将牌大小的薄玉片,“织”成一整件陪葬衣服。根据死者身份的不同,还有“银缕玉衣”和“铜缕玉衣”。徐州的金缕玉衣出土自狮子山楚王陵,是不同时期、不同地点发现的八件中的一件,也是保存最完整的一件。其中的金线,已经被盗墓者取走,而更为宝贵的玉片,因氧化和覆盖沉土,被盗墓者认为不值钱,幸为保留。
前几年,讲盗墓的小说很火,以天下霸唱的《鬼吹灯》和南派三叔的《盗墓笔记》为代表。《盗墓笔记》据说就描写过金缕玉衣,只是我没有确实读过,我只读过《鬼吹灯》的前几部,到后来情节崩塌,并且出现很多臆想中的灵异幻兽,就看不进去了。我对它们讲的故事,不太感冒,纯粹好奇:为何重大的考古发现,都有盗墓者提前光顾。这些人嗅觉为何如此灵敏?破坏力为何如此悬殊?有些糟蹋了不少东西,有些又不太会伤筋动骨。
话说古代的殡葬风俗,原本是为了祭奠死人的,没想到几千年后,却便宜了“活人”。那些帝王公侯,原指望死后仍然得享富贵,在阴界呼风唤雨,所以才大兴土木,把璀璨的珍宝埋在地下。结果,越是官大钱多的,反倒越不能得享安宁,无论是政府组织的“摸金校尉”或者“考古队”,还是民间的“倒斗”、“盗墓”,都把他们墓穴翻得七零八落,甚至遗体还要供人参观展览,这不可谓是一种对当事人的讽刺。
从这个角度来说,帝王中有三个人,算有好福气或者好算计的。一个是成吉思汗,人家蒙古族帝王,墓葬地点向来成谜,只有坠马之地作为“衣冠之冢”;另一个是奸雄曹操,自己没少干挖坟掘墓的缺德事,所以葬哪里谁都不告诉,最终墓地成迷;还有一个是便是秦始皇了,他虽然坑杀了七十多万挖墓的壮丁,也没能把墓地位置保密。却凶狠的在坑道里注入了巨量水银,最终得以保存到现代,哪怕以现在的技术,恐怕也还能再坚持个几十年。
自博物馆出来,时间尚早,便去徐州唯一的5A景区云龙湖去转转。云龙湖环湖十五公里,走的是和西湖一样的“流量”套路,不收门票,而以湖为中心建立了旅游生态区。我扫了一辆自行车,悠闲骑行。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垂柳拱桥、花园野鸟,在煦暖的春风里,一派江南的旖旎气象。
此地已属江苏北境,再往南一点就是金陵南京。几天前我还在北国,穿着棉服赏雪,如今却快到江南看花了。一人一车一江湖,现代人比古代人方便得多,只是时间对每个人,都是相对公平的。从前车马慢,人们可以花时间慢慢观察和思考自我;现在奔波千里虽然简单,却是走马观花,下车拍照,停车撒尿,被五色迷眼,被六声惑耳;至于未来,大可能瞬息万里,只不知届时,人们把本花在路上的时间,会用在哪里,是否会因追求刺激而失了本心和本质呢?
群里一阵信息,把我拉回了现实。原来是山叔、潘少爷、皓子三人,问我行程,说赶个周末在上海集合。他们七嘴八舌地发着消息,甚至我还没回话,就已经帮我“缺席确认”了到达日期,连在哪儿吃饭、要喝什么酒、通宵打德州扑克的行程都安排的七七八八了。
自四年前我调岗回了北京,我们见面虽少,但感情并未荒疏。皓子两年前辞职,自己创业了一阵,后来被挖去其他大厂。我俩在北京单独见过几次,他越来越有高管范儿,只是原来的老成沉稳却反倒磨得尖锐了些,对事情的看法更加激进。山叔三个月前刚跳槽,如愿回了上海,终于可以陪老婆孩子,只是新单位也照样“卷”。我们都不担心他,知道他稳妥稳健,终会适应。最跳脱的潘少爷,反倒是最安定的一个,踏踏实实的在原单位,结婚生女,白天吃食堂,晚上喝小酒,令人羡慕。
“汤圆你什么时候找工作?我看最近不太乐观,你还是提前准备。”山叔发言“圈”我。
“不重要,就得喝起、玩起、走起,哥,酒我都给你备好了,好酒!”潘少爷打字就和他说话似的,又快又不玩世不恭,一下发好几行。
“那必须的,我哥那还不都抢着要,等旅行完直接请走了。”皓子在我们面前,也不太是他平日正经的模样。
“还用等旅行完?现在就排队等着呢!”
“还排队?排队还得拿号,数量有限,过期不候……”
我看着群里的“相声”,一边哭笑不得,一边隐隐担忧。虽然近一年不接触职场,却也能感觉到:无论实体还是互联网,都面临着萧条和内卷。
加上我离职前的那点破事,我自己也没信心,能够在行程结束后迅速找到心仪的工作。甚至不说心仪,哪怕是顺利找到工作都很难。我冒着可能职场滑坡的风险,走了这一路,是否值得?在出发之前,我不能确定;在结束之前,也犹未可知。大概只有在结束之后,才能一试深浅吧。
云龙湖里凫水的水鸟,悠闲破开水面,划出一道修长的涟漪。不知看不见的水面下,它是否焦急地踏着水。也不知它感受的湖水,是冰冷还是温暖呢。
“视情况而定,最近江苏东部案例多,你们都注意一下吧。”
我只回了一句,便驱车南去,开往南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