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过了一段朝九晚五的日子,公司的新商品仍在讨论和测试,我作为销售人员,暂无正经事可做。工作虽然不累,但收入不高。即便老叔帮我交了三个月房租,妈的工资卡也仍每月打钱,可还是不宽裕。
为了省钱,我早就戒了网吧,唯一打发时间的活动,是看各种招聘报纸,打算找份兼职。这就有一条:招兼职的酒吧侍应,负责晚上打烊。半夜上班,凌晨下班,我感觉适合,就骑着我的小“二四”去应征。
大楼一共六层,地下一层是酒吧,其他几层是饭店、酒店、洗浴、KTV。在灯光昏暗的吧台前,我等到了“领班”,大概聊了几句,就被带上楼找“老板”。电梯出来,金碧辉煌的灯光晃得我睁不开眼,适应时已置身莺莺燕燕的美女群中。各式穿着清凉的姑娘,露着白胳膊大长腿,放肆地打量我俩。“领班”回头说,过几天开业,都是面试的。我不好意思问面试什么,低着头往前走,看一地漂亮的凉鞋和画得姹紫嫣红的脚趾。
“老板”坐在大包厢的沙发上,对面站了两排长裙开叉到腰的妹子。“打烊的?小伙儿长得还行,打烊浪费了。做男公关吧,给他免了进场费,你们聊。”我也没看清老板长啥样,就被“领班”带了出来。
我问“领班”什么是“男公关”,“领班”语带激励地道:“就是陪女客人喝喝酒、聊聊天,有事你就来,没事就待着,又清闲又赚钱。这一般人干不了,还得付进场费,老板给你免了,真不错!”我脑子有些懵,稀里糊涂地听他说,直到他提醒我:“进场费虽然免了,中介费还是要的,你先交一千块钱中介费吧。”
“什么是中介费,我是查报纸找过来的。”
“这是这行的规矩,都得有人介绍,没人介绍不能进场的。”
“我没带那么多钱。”
“那边有提款机,可以去取。”
“领班”走在前面,“押送”着我去取钱。我说我还没太弄清楚什么是公关,要不我再考虑考虑。他说这么好的事,还考虑什么。
“你别有顾虑,现在客人喜欢你这样,斯斯文文的,不然老板也不会看你行啊,别人想干还干不了呢。对了,你还是处男吗?”
提款机吐出钞票,我拿在手里时,头脑清明了些,看着“领班”的眼睛道:“我再考虑一下吧。”
他热情的脸有立即垮下来,旋即道:“你可想好,过了今天,老板不一定记得你了,到时候就算能来,还得交进场费。”
“那我还当打烊的侍应可以吗?”
“酒吧不一定什么时候开业。”他努力维持热络地说:“真的挺轻松的,就是喝喝酒,聊聊天,来钱多快啊。干几年攒套房了。”
“嗯,我还是再想想吧。”
“那行吧,先这样。”“领班”也没交代旁的,三步并两步走掉了。
骑车回到家,躺在床上看天花板,辗转反侧不能入睡。我明白这大概是个骗局,至少那所谓的“领班”是想要赚一千块钱花。但轻松赚钱的诱惑,总是让人止不住遐想。之前在宿舍,男生经常开玩笑,说遇到这种事等于中彩票,削尖脑袋也要上。可事到临头,原来会莫名其妙纠结。
凌晨两点,一遍遍循环听李圣杰的“痴心绝对”,我逐渐安静。无论是不是骗局,自己终不是那样的人。毕竟我是要在陆家嘴拥有自己大厦的,怎么能做这个?黑夜里内心滋生的骄傲情绪,逐渐把我哄睡。
我没再找“领班”,即便只是酒吧打烊也愿不去,也不再考虑兼职。又过了两周,公司的第一个产品终于完成。那是一款水洗面膜,纯天然绿色产品,“细胞级”破壁技术,肉眼可见的美白功效。缺点就是中药味道比较重,而且只有面膜,其他配套产品都没有。由于没有零售渠道,老板将目标锁定美容院,给他们供货。
下一步就是试销,终于用到销售员,我被派任务,出门找美容院“扫街”。老叔一直做的是工厂配件的大宗销售,对于快消品销售,也是理论大于实际。所以我面临的情况是一没培训、二没经验,只能硬着头皮乱闯。还好老板对我的要求,更多还是了解市场和收集反馈,并没有什么实际的业绩目标。闷头跑了一周,大概收集了一些信息,也让我对公司的产品产生了怀疑。
所谓美容院线,街面上大概有两类,一类是专门的美容院,一类是中高档美发店的后场或二楼,设立的美容场地。无论哪一类,大多有自己固定的产品渠道。甚至一些,有自己开发生产的自有产品。无论是哪一种,替换产品都很困难。
首先是性价比,他们用量大,要求成本低,都是没什么品牌性的大包装产品,甚至只是桶装或大塑料袋装的“三无商品”,当然就便宜。而我们的产品定位比较尴尬,本身没什么品牌,零售看起来不贵,但在美容院线就是高端的价位,不太有吸引力。
其次是产品线比较单一,美容院的套路是卖卡和卖疗程,讲究的是全套服务。我们只有面膜,没有其他配套产品,短板很明显。
最后是我们的产品味道实在难闻,虽然可以解释说,源自中药配方的纯天然原料,但它很难去掉,留在脸上顾客没办法出门。更何况,老板和工程师自信的即刻见效的疗效,院线都反馈实际并没那么神奇。
“说直白点,黄瓜贴半小时,一样有效果,产品更多是辅助作用。”美容院的老板娘,抱着胳膊,翘着二郎腿,打量着我道:“小伙子你多大了?才干销售不久?要不要来我这里?我这里有自己品牌的产品,底薪加提成,我看你表达什么的都不错,来我这里试试吧。”
我有些错愕,收拾摊在桌上的散包面膜。
“你考虑一下。我给你套产品资料,上面有我电话。”她边说边把我送出门。
我就这样边销售边调研,一直到了阴历年后,产品一包也没卖出去,也没见再更新。老板的策略比较反复,陆陆续续见了几个投资人,老叔陪着在独立办公室聊了几次,也未见下文。
节后在姑姑家聚餐,我和老叔说想去外面试试。老叔说:“你觉得可以就行,我都好。我也不一定继续坐班,老本行丢不下。”
姑姑说:“这不是蛮好吗,还有别的地方挖你,不要在你老叔的皮包公司了。来来,举杯庆祝一下!”
于是,我打了资料上的电话,大概聊了一下待遇,跟老叔“辞职”,下星期就去新单位上班。
新单位换汤不换药,仍然是每天“扫街”,本以为换了产品能快速打开局面,事实上是我天真了。大部分店家都没有替换产品的需求,遇到态度好的,还能坐下来聊两句,留套资料和小样。更多的是拒不接待,直言不感兴趣,就差干脆在门上贴着“销售员与狗不得入内”了。眼看到月底结算的日子,如果还不开张,底薪什么的就别想了。
这天刚交完房租,数数兜里剩下的几个钱,用牛奶泡了半碗饼干当早饭,吃完后出门。南方的冬天,又冷又湿。我骑着破烂“小二四”,一边哈着手一边寻摸着还没进过的美容店。一连几家,都是“江湖店”——粉红色的灯光,磨砂的玻璃门,门口摆着大沙发,招牌上写着是理发店,进去问从来都是理发师不在。这三个月,我已经学会了避免推开“江湖店”的尴尬。
终于在拐角找到一家正规店,我客气地推门进去,还没开口,扫地的服务员就不耐烦地挥着扫把:“不要不要,出去出去。”平时我还会再争取几句,今天实在是没了心力,一言不发,转身出去,边哈着手边骑车回了家。
“小李啊。”房东黄老爷子敲着厕所门。
“不会吧,多收我房租不说,连拉屎都不让拉了?”我皱着眉头,揉着隐隐作痛的肚子,没有吱声。
“小李,我有些气喘,喘不上来,你能不能带我去趟医院啊。”老爷子的普通话夹着沪语和另外一种方言,极难分辨。
提着裤子出来,看他面色发白,手扶在桌边,浑身筛糠似地抖,简直要随时晕倒。我慌了神,赶紧穿外套,搀他上了“小二四”的后座儿,推着走二十分钟,来到最近的医院,跑上跑下挂号。老爷子吸上氧,喷了药,逐渐缓了过来。大夫说他这是老气喘,只能常规吃药治疗,老爷子家里都备着,只是今天潮气重,犯得急,得亏送来及时。看他没事,我心里落了听,用自行车把他推了回去。
回到家,浑身没力,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累的,一身冷汗。反正过了饭点,索性继续省钱,吃牛奶泡饼干。饼干是我在门口菜场买的散装的,五块钱一大兜,便宜。我胡乱吃了,躺下盯着房顶胡思乱想,黄老爷子也是可怜,四个儿子,生病也不在身边,这要我不在,出意外都没人知道。不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谁让他那么小气抠门的:过年期间我明明半个月没住,为啥收我整月的房租钱……哎呦!肚子痛……刚才应该在医院顺便看看……怎么还恶心想吐了呢……
半个小时后,上吐下泻的我被折腾得没了人样,一阵阵呕吐带出酸水,肚子剜绞着痛。我缩成一团,佝偻着看床边糊墙的报纸,上面的字散开又聚合,模糊再清晰,然后旋转、跳跃……失去意识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我怎么死这儿了!
很久以后,我仍后怕。并不是怕那天痛死在床上,毕竟只是吃了地沟油做的饼干,还挺得过去。我是后怕:贸贸然推黄老爷子去医院,也没通知他家人,万一出点什么事,百口莫辩。至于多收房租,没过多久我就知道是自己无理取闹,和人家老爷子一点关系没有。
我一直没能道歉,没过多久便离开了上海,我们从彼此的世界里,消失得彻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