掐手指算,从第一天上路到现在,已经两百八十天。刨除陪妈看病,在家休整,过年过节之类,真正在路上的时间,也就一百六十多天。看着中国地图上,还没插上旗子的一大半南部地区和整个西藏,心想一年的时间大概是转不完了。

  从家里出发,路过北京停了一天,和过年没聚上的亮子、刘主任喝了顿酒,天南海北地聊到了雄安,隔天出发时,便索性取道看看。

  雄安被定为国家级战略的新区,已经有几年时间。从刚开始时各路媒体长篇累牍地报道和解读,到如今很少在互联网或者电视上看到消息,雄安的发展对于老百姓来说,略带一些神秘色彩。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离北京说远不远,说近倒也真不算太近。自高速折返而下,远远看到一大排在建的高楼,高楼上鳞次栉比地排着巨大的吊车。待到近处,楼群比远观更多、更高、更大。整个城市仿佛巨大的工地,到处在施工。

  正是中午饭点,工地上空荡荡,也听不见声音。沿街商铺不多,大多未开门。街上没看到用餐的工人,不知是另有去处,还是年后尚未开工。街道上穿行,只能看到修好的、未修好的楼群,仿佛一茬茬麦子,经阳光雨露便自行生长起来,蔚为神奇。

  我不禁再次对国家级的基建能力表示赞叹,凭空用钢铁水泥和成千上万座钢架吊臂,将一整座城市拔地而起,举重若轻地好像巨人搭积木城市似的,我们除了膜拜也只能感叹了。心下暗暗决定,等到雄安彻底建成,还要来看看。

  驾车离开,几个小时后进了山东省。十年前因为工作关系,经常出差山东,对青岛、济南、淄博、威海、烟台几个地方,都不陌生。喝过青岛啤酒,啃过潍县萝卜,尝过烟台苹果,喝过崂山矿泉。上大学时,和锋哥、东子、春儿几个在泰安爬过泰山。所以此次经过山东,也不打算耽搁太多时间。傍晚到了“泉城”济南,在“宽厚里”附近停了一晚,逛了逛小吃街,吃了一晚“国足”长沙臭豆腐,然后在江边吹着晚风看夜景。

  当年来济南出差,特地和小伟他们逛趵突泉和大明湖。不解风情的小伟指着涌了几千年的泉眼说,这不就是突突的冒水吗?干脆叫突突泉得了,很是煞风景。而没有夏雨荷的大明湖,也被他形容成了“公园”,使得我心中暗暗发誓,下次旅游绝不带他。

  济南虽离北京也就几百公里,但气温高了几度,空气更湿润,刚刚开春就有些阳春三月的和煦意思。老舍曾在这里写了那篇《济南的雪》,想来在此观雪虽不罕见,却也难得,显得冬天的珍贵。我停在这里,皆因交通方便,是从北方入鲁的必经之地。向东,可去沿海一线;向西则很快能进河南;向南进江苏和安徽都不太远,可选择的方向很多。

  根据行程和剩余时间思来想去,如若西行去曲阜拜孔圣人,再向前就是前阵子刚去过的洛阳和郑州,以及我多年前曾专程去过的许昌。如此便要走回头路,还有可能错过江苏北部。于是放弃了拜孔子的念头,转而在营口绕了个弯,看一下壮观的黄河入海,然后取道潍坊,再兜兜转转的自连云港进江苏。

  到达营口的时候被告知,出海观景的船只目前暂停,要等劳动节前后才恢复。我在码头看着褐色的黄河水,平静而舒缓地向远方流去,遗憾未能看到入海口黄、蓝水线分明的奇特景象。

  几个月前,我在昆仑山巅,追着黄河源头雪山之下的清澈河水,在若尔盖的第一湾看彩虹,在银川沙坡头玩黄河飞行翼,在山西和陕西的壶口瀑布听《黄河大合唱》。如今黄河跨行千里,终于缓缓入海。它便这样周而复始,不停奔波,或舒缓或咆哮,先清澈后浑浊,流淌了亿万年——并且仿佛会永远流淌下去。我辈无非只是潮头浪花,随波逐流,虽然历经风雪、阅尽千帆,最终还是得平静而顺从的回归,化为泯然的一滴水,又或者挥发殆尽,隐入尘烟。

  收拾一下心情,我在黄河口周边的湿地徒步溜达,看水鸟和白鹳。据说每逢深秋,这里会有六百万只侯鸟经过和停留,所以黄河口湿地也被称为鸟类的“飞机场”,会“起降”上千种飞鸟。其中不乏珍稀的丹顶鹤和白鹳之类,特别是白鹳,全球一共只有七百对野生的东方白鹳,其中一小半生活在这里,所以营口也被誉为“白鹳之乡”。它们是一种漂亮的大鸟,鹤般大小,白翅黑翎,尖喙长颈,长腿利爪,以沼泽里的鱼虾蛙虫为食。雄鸟会在高大的树木上筑巢,等着雌鸟上门,一旦结为配偶就一生不离,堪称动物界的模范夫妻。

  保护区里没有大树,工作人员立了一些高大木桩,供它们筑巢搭窝。可它们偏偏喜欢电线杆,齐齐弃了木桩,在电线杆上安家。几乎每一个电线杆上,都有一套独门独栋的“单间”,或一只留守,或两只相伴。无人机凑过去,它们也不惊飞,扇着翅膀跳舞,用威仪吓退来访者。

  无人机大概是搁置得久了,电池里都是虚电,没飞几下就警灯闪亮,差点跌在芦苇荡里“炸机”。好在最终只是扎在泥地,有惊无险。这次出发才两天,但好像少了一些生疏,多了一丝疲惫。甚至不仅我自己如此,随行的装备也纷纷闹“小脾气”:手持云台莫名其妙地抖,无人机险些事故,车子的雷达也分外敏感,经常莫名预警。算算年前吹飞的车顶行李箱、颠裂的床车后架、砸坏的前挡风、炸机在雪山的上一台无人机,真是没什么物件保持“健康”了。

  我揉着发疼的膝盖,无奈地想,这就像到中年的人生似的,每一次继续出发和前行,都得伴随着老伤旧痛。注意力也从初上路时的风景,改为了脚下的路,不求意外的惊喜,但求一路平安。

  在潍坊停留一晚,第二天一早也没看到漫天风筝的景象。国际风筝节只四月底的那么几天,但却让人们认为潍坊这个城市,随时随地有大群人放风筝——就好像巴西人永远在狂欢,德国人永远在喝啤酒,凯尔特人永远在戴着绿帽子跳舞,西班牙人永远在斗牛一样。当然,我也没真的去过这些地方,也许人家真的永远在狂欢、跳舞、喝酒、斗牛,也未可知。

  我省略了东部沿海的烟台、威海、青岛、日照这几个城市,直接到了连云港。选这里停留的原因,源于童年记忆。外地人经常把秦皇岛,和大连的葫芦岛,以及山东的连云港搞混淆。葫芦岛尚且有个“岛”字相通,连云港却实在没什么道理了。我小时候,常听大人说,秦皇岛港虽然是优质的天然港口,地位却逐渐被后起的连云港所取代,发展的也不如这个“新兴”的港口。这种印象一直保持到现在,以至于真的到达,甚至略有失望。

  这里港务固然繁忙,可本质上与其他港口也并无特异之处,我曾经去过更先进的天津港和唐山港,对比一下,这里已算不上“后起”、“新兴”了。

  怀着这样的心情,我驱车穿过连海大桥,上“连岛”逛了一圈。插着五星红旗的渔船,在岛边的滩涂,静静搁浅。张目望去,有几百上千艘。大大小小,形状各异。船头指着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背靠着岛上密集的白墙、红顶房屋的小镇,像是奉命出征的海盗船。海风吹来鱼腥味,旗子猎猎作响,三两只海鸥划过,在空中高傲地打着旋转,发出带回声的清啸。一刹那让我忘了,此岛非彼岛,此港非彼港。

  “老李,你到我家了?”傍晚在高速上,我收到小韩的信息。我们曾一起在东极广场看日出,在北极村擦肩而过,只是我却并没看懂这句话的意思。

  “你家?你是指?”

  “连云港啊,我一直忙,刚看到你发朋友圈。出来喝酒啊!”

  “额,我怎么记得你家在义乌,然后曾经在上海上班。”

  “你这记性,我只是在义乌做过一阵生意而已,现在早不干了,我家就是连云港。”

  “那我记错,可我已经出来,这会儿已经进徐州地界。”

  “跑得这么急?真是的,缘分啊,就这么错过。下次你再转回来,不知道猴年马月。现在我的朋友里,就你还在路上了,我天天指望着看你的朋友圈,激励自己的,羡慕啊!你下面的行程到哪儿?进西藏吗?我跟你说……”

  小韩是典型的社牛,走遍四海,便四海之内皆朋友。我十分羡慕她这种外向的性格,喜欢她说走就走的生活态度。只是在交朋友这件事上,自己却学不来。

  我不知道这段故事,或者以后人生的故事里,还有多少与小韩交集,也许她在我的世界里,只是偶尔闪光的配角,甚至只能算带“台词”的群演,很快便“杀青”了。但我知道她自有她的人生,风风火火的走着属于她的旅程。而我也无非是一个木讷的旅人,曾与她拘谨微笑的相逢而已。

  我们欠彼此一顿酒,不知何时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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