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报专业时,全家人,包括我自己,都不太理解工商管理是学什么的,直到大学毕业时依然如此。与之相应的,实际找工作,这个专业的尴尬体现了出来。用人单位不了解,我也跟人家解释不清。任何行业、任何岗位好像都能搭上关系,又都似是而非。招应届毕业生的本就少,对口清晰的才好匹配。像财务、法律、人力、物流、计算机这些专业,很快能和企业对接。电子、化工、生工专业的,可以进工厂。但像我们经贸、经管、工商这种学科,虽然国外热门,但国内只照猫画虎地教一些经济学、财经、税务、营销方面的基础知识,其实缺乏深度理论和实战案例的支撑。好一些的学校,还能通过校招,锁定去大企业做管培生的名额。像我这种学校普通,专业虚浮,还是应届,那些所谓“管理”类的岗位是不会落在我们头上的。

  在人才市场兜兜转转了两个月,愿意留简历并打电话回来的,就两类:保险和销售。

  保险公司最是热情,积极地让人惶恐,仿佛三顾茅庐的刘备终于找到了孔明了似的。在参加了五个以上公司的新人“培训”或者“宣讲”之后,大同小异的“自己当自己的老板”、“年轻人属于拼搏”、“未来的财富自由源于今天的努力”这种鸡汤,逐渐就能免疫了。当西装革履的保险青年们,拿着传单热情跟我聊天时,像极了小时候遇到的“拍花”的——“跟我走吗?给你钱!”他们说。

  至于销售呢,各行各业都需要,但标准不统一,往往陷入到一个伪命题:有经验和渠道的销售员不缺工作,缺销售人员的单位还看不上没经验的小白;有底薪的岗位招的是有经验的老手,刚毕业的应届生只能做没底薪的培训生,完成任务才能拿提成,而没有经验的他们往往又完不成任务。总之,销售是个试炼场,大浪淘沙,用人单位靠的是海量候选者的筛选。个人呢则是慢慢积累经验和人脉,靠时间磨出来。

  混了几份工作,每份混了几天,老叔看我仍然是茫无头绪,就提出来先去他朋友的公司上班看看。之前他的这个朋友,欠了他一些货款,在单干之后,索性把货款折成股份,老叔也就成了这个待筹建公司的销售副总。筹备了几个月,一直听他念叨,当作我工作的一个备选方案。最近公司总算是办了牌照,租了办公室,正式成立了。

  公司一共就五个人,老叔的朋友是老板,老叔负责销售,一个戴眼镜的瘦老头是工程师,一个中专刚毕业的小姑娘前台兼出纳,加上一个大学应届毕业的我——老叔对外说我是他朋友的亲戚,找我来帮他跑腿、跑市场。

  公司是做化妆品的,但还没有产品,只有工程师带来的一份专利,号称是纯绿色的药物配方:一种带着浓重中药味儿的黄色粉末。老板和老叔找了个工厂,做了二次试验,打碎成更小的颗粒,据说打破细胞壁,能使效果更好。

  “具体是做什么化妆品呢?洗面奶、面霜、还是面膜?”姑姑在饭桌上问老叔。

  “这个呢,还在研究,呐,先拿配方做几个产品,都试验一下,看看效果。”老叔道。

  “人家得先测试,找人用,各吗测了好用,再设计包装生产,对哇啦。囡囡,喝汤呀。”姑父点着筷子道。

  老叔点头:“是各额(这个)意思,不着急,一步步来。”

  姑姑对我点头道:“喏,你看,你老叔这个,就是个皮包公司——啥也没有呢!”

  老叔笑着说:“那不对,皮包也没有,就有个公司!”

  我不好接话,闷头吃饭,姑姑接着打趣道:“那你在公司,叫老总,在家,叫老叔,叫得混不啦?人家没问你们,长得这么像?”

  我回答说叫不混,老叔说,不主动提,没人会这么想,看不出。晚饭结束,老叔和我们说,在姑姑家住,还是不方便,客厅出来进去的,也休息不好,现在也算正式上班,还是外面租房子住。

  隔天老叔带我找了中介,看了个合租的房子,他帮我交了三个月的房租,我背着双肩包从老姑家搬了出来。

  房东老两口姓黄,七十多岁,老爷子“帕金森”,老太太“老年痴呆”。他俩住在主卧,次卧出租。据老爷子说,他们四个儿子,都住在别处,儿子们帮他找了个烧饭、洗衣服的钟点工。老爷子在我的房间装了个门铃,嘱咐我如果半夜响了,就说明老太太掉下床去,请我来隔壁帮帮忙拉她上去。老爷子的手抖得不是很严重,但哮喘蛮厉害,犯病时浑身没力气。老太大概到了比较晚期的症状,失去语言功能,不动时,瘫缩在那里,像是一件陈旧的衣服包裹。眼睛里偶尔有光,维持着微弱的余烬。

  房间很小,老旧,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无论如何,总算不再是借住。我每日赶公交,早一班四十分钟能到,而晚一班就要堵一个半小时,极不稳定。为了解决这个麻烦,我买了一辆自行车,骑车上班。新车买来第一天,在公司楼下马路边丢了,只在栏杆上留下一把圈锁。又买了一辆,加一把钢锁,没两天又丢了,这回栏杆上留下两把锁。无奈之下,我去收废品那里,买了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其他哪里都响的“二四”小车,这才不丢——不锁都没人偷。

  某天周末,我买了张地图,骑上我的小“二四”,向东北的方向骑。黄梅天,时断时下的雨,打在身上,正好解了骑车的热气。边问边找,骑了两小时,终于再次到外滩。港台商战电视剧的背景音,又再次在耳边响起,我深呼一口气,默默告诉自己,将来对面会有一栋属于我的大厦。

  “停一下!”交警拦住了我:“自行车有牌照吗?”

  “自行车,还要牌照?”

  “要的。”

  “这马路上的,都有牌照?”

  “有的。”

  “那我没有。”

  “罚款五十。”

  “警察叔叔,我这车也不值五十。”

  “嗯,不要在这里骑了,下次注意。”

  “谢谢警察叔叔!”

  往回返的路上,雨越下越大,加之肚中饥饿,就在路边小笼包店边吃饭边躲雨。看菜单,十八块钱一屉包子,两屉总归够了。结果上来一看,每屉四个,也就金桔大小!花一分钟塞完八个包子,我扔下有零有整的饭钱,头也不抬地扎进了雨里。

  晚上回到租住的小房间,蹑手蹑脚地放满了浴缸水——房东老爷子不让我开火,但并不禁洗澡——我泡在热浴缸里,耳边又响起港台商战电视剧的背景音。

  这背景音之后仍会偶尔响起,只是我再也没骑车去外滩,看陆家嘴那些属于我的大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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