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房门的一刹那,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由衷的微笑。算起来,她已经住院九十多天,终于在除夕前回了家,没有在外面过年。

  从秦皇岛转院去北京,出奇顺利,到北京当天核酸、收治、检查,晚上便被安排住院。接着就是会诊,很快确认转为恶性血液病的概率不大,这使得一直坚持对妈说是“营养不良造成贫血”的我,终于放心许多。

  妈身上的慢性病多,各自牵扯。血液指标的降低,来自对消炎、抗结核药物的反应;不用消炎和抗结核药物,又会因为血液中红细胞、白细胞过低,极易感染,从而引起发烧或者肺炎的加重。再加上她有糖尿病史,长期用药造成了肾功能不佳,导致用什么药、用多少药、如何交叉用药,都成了比较棘手的问题。

  好在北京的大夫经验丰富,加上她配合,在医院里作息稳定,不似在家里那样,黑白颠倒的看电视。饮食也健康规律,不再挑嘴,天天捏着鼻子吃自己不喜欢的煮鸡蛋、早晚喝牛奶,身体于是逐渐恢复。

  疫情期间,加上她还是传染病,家属不能进去陪床。最终只有我留在北京,每天探视时间给她送送东西,看看气色。眼瞅着她逐渐硬朗,走路说话都比前几个月好,慢慢放心下来。

  临近过年,她每天央告主任,终于在年前最后一天,被获准出院。

  我们进门时,爸已经做了半桌子菜,还在厨房里忙活。天哥亲热地叫着“奶”,拥抱完帮她找拖鞋。歪嘴的小狗“大妞”,兴奋地打着转转,口中“呜呜”叫着,急得要开口说话似的。

  妈脱去外套换了衣裳,躺在熟悉的沙发上伸了个懒腰,嘴里连连说着“我大孙子瘦了”。“大妞”则熟稔地往她腿弯里一趴,不肯动弹。

  晚饭的氛围很寻常,就像每一个除夕夜,甚至每一个晚饭夜:满堆满碗的大荤菜,摆一桌子;爸喝着酒,满头汗,恨不得冬天也要吹风扇;天哥把电视转到动画频道看《熊出没》,哪怕今天是除夕夜;大妞缠着静讨吃的,混不管她是除了我之外,最不待见它的人;妈盘腿在沙发上,指摘着哪个哪个菜咸了,哪个哪个菜油大;我则坐在最边上的位置,边吃边发呆,忽而想天哥马上念初中了,还这么喜欢看幼稚动画片,他们这一代长大,三观恐怕是《熊出没》和《喜羊羊》给建立的;忽而想大多数人回家,都惦记自己爸妈的饭菜,可到我们老了,没这手艺,难不成将来孩子只能惦记父母家楼下的外卖?忽而想老姨一家现在干嘛呢,一会儿打电话给他们拜年……

  如果不是时间不能重复,人生不能虚度,我倒宁愿日子永远都是如今的样子,什么都不要改变。

  妈不习惯分餐,经常用错筷子,吃几口就靠一边沙发上看着。爸喝完酒去煮饺子,说今晚他们不守岁,熬不住,提前把饺子吃了。饺子里照例包了钢镚,可惜大家都已经吃饱,没吃几个,所以谁也没咬到,只能明早继续比运气。给妈掏完耳朵,爸遛狗回来,大家一起看了会儿《春晚》,年轻人抢红包,俩老人念叨:电视里谁谁怎么老成这样了,谁谁又出来了,谁谁怎么还活着呢……

  今年不许放鞭炮,外面静悄悄的,爸妈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各自打着鼾。

  我们起身收拾,喊爸妈回屋好好歇着,带着一小黑塑料袋鞭炮和“呲花”,开车去海边的无人废港。炮仗是前几年剩的,今年妈身体不好,总要弄点响动,除除我家的“夕”。希望来年这怪兽,带着厄运跑远些,保佑父母身体康健,全家顺遂。至于禁止放烟花,历来都是别明火执仗就行。躲在极偏远之地放两颗,赶紧收了,没人较真。

  海边天气湿冷,四周无光,黑黢黢的。我和静躲在车里取暖,用大灯照着天哥自己去燃放。心想早些年,爸哪怕自己不放,尚且愿意陪我们,在零点时下楼看着。现在不仅不看,连守夜都不坚持了。别说他,就连我自己,也到了对烟花无感的年纪。

  时间,又怎么留得住呢?

  放完鞭炮回来,天哥和我们一起等到了十二点,一起“守”了一“岁”。他掰着手指问,阴历生日、阳历生日、元旦、除夕,每次都说长了一岁,那到底哪天是真正长了一岁呢?难不成一年长四岁?静挥舞着手机说,反正是长了,赶紧,你姨奶在群里发红包,快去抢!

  我翻看手里的书,一点困意也无。最近我睡眠很遭,总是胡思乱想睡不着。即便睡着了,也半夜噩梦惊醒。我没来由的幻想自己濒死时,最后无力闭上双眼的那一刻,将是怎样的不舍?又或者哪天,不幸患半身不遂,甚至全身瘫痪这样的病,不能控制身体,只能像盆长了头脑的花草那样活着,将是如何痛苦?我回忆着我姥嘴角的涎水和大姨眼角的泪水,夜不能寐。

  我判断自己是得了某种精神的病,虽不严重,但总得解决。事实上,精神病没有那么可怕,荣格就说每当他对患者进行分析的时候,就发现他们与常人无异——谁都别自信地说自己没病。

  世人皆病,只看你当不当一回事。

  自从我判断自己有病,我就自己看书治疗,陪妈一起“住院”。先是读大部头的基础心理学和社会心理学教材,然后读《蛤蟆先生》,读荣格,读罗素,再之后翻之前读过的弗洛伊德、叔本华、尼采,让思想在头脑里乱炖。病未必治得好,觉也仍睡得不如何踏实,但总算填满了大段的时间,

  天哥有一天也失眠,说人要是少明白点事就好了。我笑着说那不成了整天笑呵呵的大傻子?心想他说的也不错,现在大多数人都有抑郁症,原因是我们知道有“抑郁症”;同样,很多人都发现自己被PUA,原因是人们知道了原来有PUA。难得糊涂的意思,是世事皆明白而装糊涂,不是傻子一样的真糊涂……你看,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白天倒也打发了,只是脑袋沾枕头,才难熬而已。

  “明天……哦不,今天早上醒了,去看看二姨夫和舅妈吧,姨、舅虽然都不在了,该拜年也得拜年。”

  “嗯。”

  “你再出发的话,路过上海吗?”

  “不一定,还没计划。”

  “路过的话去看看老姑吧,她好像又复发了,做了二次手术。爸妈都说去看看去,结果生病也去不成。”

  “嗯。”

  “初几去我妈那儿?你还在家里待几天?”

  “看疫情和妈的复查情况吧,再说。”

  “嗯,我睡了,你也别太晚……哦,好像说,小庆最后还是执行了,堂舅去收的骨灰……”

  我睡不着,捧着一本《思想史》怎么也看不下去。索性扔在一边,翻出手机放郭德纲相声。

  “我叫郭德纲,说相声的小学生,我今年一百四十岁了,认识一下于老师……”

  “我也来了?”

  “在这个盒子里。”

  “我都在盒里了啊?”

  “今天是纪念于老师去世一百周年。”

  “我早那么多年前就死了啊?”

  “大家见见面吧。我有帕金森,一打开这盒子……”

  “好家伙,给我挫骨扬灰了啊!这我也演不了几场!”

  人生,无非戏一场,咱们都好好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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