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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渐亮的时候,夏林才勉强回过神来。
他提起自己的西装,站了起来。既然没什么地方可去,不如随便逛逛吧……夏林想着,一边开始了自己记忆中的闲庭信步。
乡间的小路上,夏林走得很慢。在这里停留得越久,夏林也便越发觉得此处的熟悉与亲切……这应当只是留存在属于童年时期的梦中的,夏林心想。而自己脚下的路就正好是那些年上学时的必经之道,夏林来到一棵大树的树荫之下,抚摸着树干——对!是这里没错……
这时,小夏林与杨乐乐在远处同行而来。夏林起先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直到他们走近时,杨乐乐才问了一句:“这个人是谁?怎么怪怪的。”夏林头往这边偏过来,杨乐乐赶忙把头扭了回去,避免与他的眼神遭遇。
“这个人是个怪物。”小夏林轻声说,“他老跟着我……不过,他人倒是蛮好的。”
杨乐乐露出一个吃惊的表情。“他不会是妈妈说的人贩子吧?”
“不是,他是个记者,北京来的。”小夏林一边说,一边扯着杨乐乐快步走过去了。夏林看着两小鬼一边交头接耳一边小跑似的离开,本来还准备打招呼的,但转念一想,觉得还是算了。小夏林和杨乐乐很快消失在了小路的下一个拐角处……
山村小学。
三年级教室内,小夏林望着杨乐乐侧影发呆。一个有些矮胖的女老师正在讲台上讲课,课文是李白的《望庐山瀑布》。
“大家跟我读。”女教师板书完后,朝向全班的同学们,开始领诵。
“望庐山‘暴’布。”女教师的声音抑扬顿挫,却夹着浓重的方言口音,而且,她似乎不知道,自己读错了一个字。
走神的小夏林被老师发音惊醒,乐出声来。
女教师停住讲课:“夏林,站起来。”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气愤。
小夏林站了起来,眼睛盯着老师的眼睛,没有一点点畏惧的意思。
“你不好好读,捣什么乱?”女教师质问着。
“老师,你念错了。应该是瀑布(pubu),不是瀑布(baobu)。”小夏林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
女教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她的脸立马红了,作为一个稍微爱点面子的成年人,也不能容忍一个小屁孩来揭露自己的错误,何况是当着全班的面。
小东和乐乐他们都在台下窃窃私语着,而后小东也站了起来:“老师,的确应该念瀑布(pubu)。”
女教师感到十分羞臊,眼泪都出来了,头也不回地跑出教室。课堂上立马乱哄哄的一片,小夏林也知道自己闯祸了,趴在桌子上一言不发,显得十分不安。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夏父的突然出现。整间教室立马鸦雀无声了,夏林有些惊恐地故作镇定,心早已跳个不停。
“夏林,出来。”夏父的口吻容不得半点商量。
小夏林起身,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磨磨蹭蹭地走到了教室门口。虽然极不情愿,但他也不敢忤逆父亲的意思。
“你给我到操场篮球架下呆着。好好认错。”夏父手一指,眼睛瞪着垂头丧气的夏林,不怒自威。
小夏林顺从地走到篮球架下,抬头,正午的阳光火辣辣的,于是他只好低下头去。心中虽然很不服气,但小夏林知道父亲是绝对不会给自己辩解的机会的。他也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但父亲就是那样的人,无论什么事,总是会说是小夏林的不对。小夏林哼了一声,爸爸妈妈在家就护着弟弟,在外面就护着外人,自己就像是他们的仇人似的是永远的打压对象,似乎自己是十恶不赦的阶级敌人……他越想越不平衡。
站在学校矮墙外的夏林看到小夏林尴尬、狼狈的样子,也就猜到了几分缘由。不过他也没打算要做什么。小夏林没注意到他,依旧撅着嘴,倔强地站在原地,顶着烈日不吭声。
教室里同学们观望小夏林,神情各异。有担心小夏林的自然也有幸灾乐祸的。乐乐一个劲地搓着手,显得十分不知所措。这样下去小夏林一定会支持不住的,乐乐心想,但又无计可施,只好在原地干着急。
上课铃又响了起来,夏父抱着书本经过操场,悄悄瞟了一眼还在烈日下罚站的小夏林。小夏林瞪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恨意和敌意。这次的“祸”不是自己调皮捣蛋闯下的,小夏林当然不能服气。在小夏林眼里父亲就是个黑白不分的老魔头。但夏父依旧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仿佛现在在阳光下接受炙烤的只是一尊雕像似的。夏父迅速地回过眼,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径直往教室走,碰见了刚刚从教室里出来的上节课的关老师。
“夏校长,别让孩子在太阳底下晒了,会中暑的。”关老师也没想到小夏林居然还在操场站着,心想夏校长这父亲是不是当得太狠了点……
“这孩子太顽皮了,今天非要好好整治整治他。”夏父依旧坚持。
关老师还要说什么的,但夏父已然走进了教室之中。她摇摇头,将手抬起半遮着眼睛望了望天,太阳很毒……
“走,跟我回教室。”关老师一边拉着小夏林一边说。
不曾想小夏林居然一把挣脱了关老师,“我没有错,凭什么惩罚我。”小夏林理直气壮。
关老师有些为难了,这孩子跟他父亲一个样,都是这种死性子。但这样耗下去孩子非中暑不可,到那时候可就麻烦了……
“别倔了,快跟我走,很多同学都看着呢。”关老师劝说着,一边又要去拖小夏林。
“我不管,他必须跟我认错。”小夏林躲避着,不让关老师逮着他。这孩子一脸的认真样子,看来还真是和他爸给杠上了。
关老师无奈地摇摇头,走开了。
课间,教室外,各个年级的同学三三两两站在走道上看着操场上的小夏林,窃窃私语。而小夏林直视各种眼神,叛逆无比。站了这么久,小夏林也感觉到了一些不适,但他实在倔得很,说什么也不肯“屈服”,非要父亲向他道歉才行。上课之后学校安静得很,只剩蝉鸣聒噪,而小夏林却心烦意乱,特别是那持续不断的蝉鸣声,惹得人很反感。小夏林越是觉得烦躁就越是有些不舒服的感觉,太阳没有丝毫减弱的趋势,小夏林身子倚着篮球架,让自己尽量好受些。
夏林此时也走进了校园,倒不是去找小夏林,而是径直到了夏父上课的教室窗外。
有些苍老的父亲嗓音沙哑,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在黑板上板书得很认真。阳光射进教室,父亲的脸上充满光辉,圣洁无比……
夏林忽而有些莫名的心酸感,眼睛不知不觉间便湿润了,这种情绪来得太突然和莫名其妙,夏林背过身去,身后是父亲讲课的声音。
现在并非没人注意小夏林的状况。小东和乐乐一直偷瞄着窗外,看着罚站的小夏林,他们也十分难受。可是没有人敢和校长顶嘴,小东和乐乐十分担心小夏林。
夏林从父亲的教室旁走开了,小夏林依旧在操场站着,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夏林感到有些好笑,原来自己小时候就已经犟成这样子了,难怪今天也本性难移。
突然,小夏林的身影一晃,倒了下来。夏林看得一清二楚,对!小夏林晕倒了!
同时看见这一幕的还有小东和乐乐。小东顾不上自己正在上课,手里还拿着一本书,跑出教室,紧跟着,乐乐也出来了,关老师也出来了,夏父也出来了,大家围在小夏林身旁,手忙脚乱。场面显得有些混乱,关老师忙着不让太多人挤在小夏林旁边,一边乐乐拿出自己的手绢为小夏林擦起汗来,而小东则忙着为小夏林扇风。关老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夏父,一边摇了摇头,将小夏林背了起来,便往学校的值班室跑去。
值班室内,夏父一边搓着手一边来回踱步,显得十分不知所措。他不过是想惩罚一下小夏林,但绝对没有伤害他的意思。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啊……夏父有些后悔了,看着小夏林意识仍旧不是特别清晰,就特别心疼。
“水……水……”小夏林发出虚弱的声音。额头上是乐乐的浸了水的手绢。他的样子看起来比先前已经好了不少,但仍需要休息。夏父和关老师一直在值班室内照顾。
这时候,关老师也将夏父拉到一旁:“夏校长,您是老大哥,我说些不该说的话,这回孩子真没做错。这位张老师(女教师)真的不适合干老师,基本素质太差。”她为小夏林辩解着,看着这么个活泼的孩子被折腾成这样,关老师的心情也不好受。
夏父叹了口气:“我知道。最近教师进修学校有名额,我正想安排她去进修呢,班上先让杨老师(乐乐妈妈)带着,她业务比较好,也有经验。”他面有难色。
关老师叹了口气,“夏校长,你就是为别人考虑得太多了……”
……
夏林目睹了整件事情发生的经过。说实话,自己对儿时的这次昏迷的细节早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但这件事一直在他心中阴魂不散。童年的阴影即使模糊,却也无法挥去,夏林突然想明白……
夏林径直来到了老家的院子外,屋里的灯还亮着,但十分安静。肯定是小夏林不愿意和父母讲话,而夏父更是不好再说什么……夏林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这时候夏母恰巧发现了站在院子外的夏林。她料到夏林肯定是没有找到住的地方,农村人善良淳朴的习性让夏母很自然地迎了出来:“这位大哥,到我家住吧,住得下,你可以和夏林住在一起。”
夏林其实也十分想回家看一看,但此时却仍有些犹豫。“这样……方便吗?”
“方便,你和夏林住一间,我搭个小床给他就行。”夏母一边说,一边招呼着夏林进屋。
“那……给您添麻烦了。”夏林感谢地说。
有种感动,叫久别后的重逢。夏林的记忆里对这一切都已经十分模糊了,但再次见到,竟然依旧感动得无以复加。看到童年自己睡过的床。翻起枕头,一摞书——唐诗三百首、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夏林微笑着,叹气。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审视过去的自己,似乎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坏……夏林忽然间萌生了一些想法:也许,自己真的能改变些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