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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了,小夏林一个人闷头做完了作业,然后早早地上床睡了,对夏林也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看样子这小子还在生气。夏林无可奈何地望着他笑了笑,也不去烦他。小夏林很快睡着了,睡得很香甜的样子,还流了口水。夏林走过去,将被蹬开的被子重新盖在小夏林身上,然后走开了……
客厅里,夏母还在灯下给孩子做鞋子、缝补衣服。而夏父在一旁的书桌上批改着孩子们的作业。发黄的灯光将他们的脸映得有些沧桑,然而他们还这么年轻啊——这种沧桑感即使是在如今的夏林脸上,也是见不到的。夏林的心中涌起一阵心酸,他背过身去,揉了揉湿润的眼睛。
夏父没有抬头:“饿了,孩他妈你弄点吃的。”
夏母“嗯”了一声,站起身来,看见了走到客厅里来的夏林。
“您还没睡呢?”夏母问道。
夏父这时也抬起了头,看见夏林,便道:“这位大哥,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客人的来访显然让夏父变得挺有兴致,毕竟一个人独自喝酒确实少了几分趣味的。想起当初小时候偷喝酒结果被父亲教训的场景,夏林有些偷乐……两人对桌而坐,两只酒杯都斟上了乡间自酿的烈酒,然后边聊边喝起来。
勤快的夏母在厨房忙活着弄菜,夏林喝下一杯酒,还是被辣得够呛。他的酒量在那个圈子里算是绝佳的了,许是承了父亲的本事吧。夏父看着夏林的样子,哈哈笑起来:“您慢点喝,这酒烈得很。”
夏林点点头,朝着他笑。那一瞬间,夏父突然也有种十分亲切的感觉……
“大哥你是做什么的?”夏父问道。
“我是记者,采访刚好路过这里,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农村苦,可比不得你们城里。”夏父笑着说。
“我喜欢到处跑跑,可以见识很多东西。”夏林又将手中的酒杯举起来,同夏父碰了下杯,然后饮尽。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情况好了很多。
“您贵姓?”
“和您一样,我也姓夏。”夏林微笑着。
“那是本家啊!来!我再敬本家一杯。”夏父十分高兴。
“老夏,看样子,你比我岁数大,叫你老夏你不介意吧。”夏父放下酒杯,对夏林说。
夏林笑答:“不介意。”
“你是哪里人呀?”
夏林回答他:“我家在北京。”
“哦——那可是大城市啊。俺家夏林的理想也是成为一个作家,到北京去。”夏父眼神偏了偏,往小夏林的房间里望了一眼,眼神中却净是慈爱之色。
夏林有些沉默……他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父亲,但也一直没有机会,或者说——问不出口,或许现在他能说出来了。
“老夏?”夏父将夏林的思绪拉了回来,“有心事啊?”
“哦,没——你对夏林这孩子怎么看?”虽然现在自己的身份是个“事外人”,但向自己的父亲问这种问题,夏林还是有些吞吞吐吐的。
“这孩子记性好,反应快,很聪明,就是太调皮。”夏父也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于是毫不保留地说出了他自己对夏林的看法。
“聪明的孩子都调皮,城市的孩子也是。”夏林回应道。也算是为童年的自己做一个辩护。
“不过他现在首要的就是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农村的孩子只有两条路走出大山,一条是读书上大学,一条是当兵。”夏父很认真地说道,“像我一样留在农村,没前途。”
夏林的表情有些黯然,很明显,其实自己一直认为不在乎自己的父亲为自己考虑了很多……“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孩子长大后,不是你期望的样子,你会失望吗?”
“孩子长大成人后,会有自己的人生。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能给他们一个健康地成长环境。至于以后成为什么样的人,就靠他们自己了。”
夏林望着年轻但似乎已经提前衰老的父亲,突然很想哭……
“来,我们继续喝酒!哈哈!好久没喝这么痛快了,要不是你在,孩子他妈还不让我多喝……”夏父喝得起劲,心情很是痛快。
夏林也应着:“诶!酒逢知己千杯少啊!”说着又举起了杯来……
“还有一件事我不是太明白。”夏林看着夏父道。
“嗯,你说。”夏父微笑着。
“夏林跟我说了罚站的事情。我有点想不通,夏林没有错,为什么你要惩罚他呢?”当然,事实上小夏林根本没和他讲过这件事,但夏林希望自己能弄清楚此事的原委。毕竟,这是一个令他困扰至今的问题。
不料夏父却回答得简洁:“我是要让他知道,要学会尊重别人。”
夏林犹豫了一下,说:“可是,这位女教师文化素质的确不高,你不怕影响孩子们的学习吗?”
夏父叹了一口气,猛地喝下一口酒:“我当然知道,所以这位女教师已经准备安排进教师学校了。唉!说来,我内心有愧。当年,学校分配一个右派名额,我们抓阄,我抓上了,可张校长——也就是这位女老师的父亲却主动顶替我,做了右派。后来谁想到运动那么惨烈,被活活整死了。平反之后,按照政策,张校长女儿就接了班,说到底也就是初中生,没好好上过学,的确不适于教学。”
夏林恍然大悟,原来,纠缠了自己那么久的心结,不过是他一直以来对父亲的一个误会。父亲不是为了惩罚而惩罚,他是为了人世间更美丽的东西——善良,感恩,以及责任感……父亲的背影突然间变得好高大,夏林朝着夏父点了点头,“您做得对。”然后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可是夏林这孩子,他不知道大人之间的事,总以为我在护着张老师,于是总是和她作对,对我也像对阶级敌人一样。”夏父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无奈。“今天的事是我做得太过了,哎,也难为这孩子了……”他深邃的眼中竟流露出了歉意。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里面的原因呢?夏林是个懂事的孩子,你告诉他,他一定能明白的。”
夏父叹气,看着小夏林睡觉的地方:“夏林这孩子,心事重,我不想让他小小年纪就背负起大人的心理压力。他恨我就让他恨吧,长大了他就明白了,再说,父子俩,他还能恨我一辈子不成?”
夏林在心中悄悄重复起那句话:他还能恨我一辈子不成……这个时候夏林也终于明白,自己到底是有多么过分了。他两眼泛起泪光,站起来:“这都是历史遗留的问题,夏林以后会明白的。那您忙,我出去转转。”
夏父也看出夏林好像有心事的样子,但也善解人意的并没有唐突地去询问什么。他答应了声,看了看夏林走出房门的背影。
夏林来到院子里,长叹了一口气。农村的夜一片静寂,间或有狗吠声……
再进来时一家人都已经睡熟了,门没关,方便他进来。夏林感慨着这样的信任与热情恐怕是在自己的时代找不到的了,他轻轻地将门关上,然后进了房间。
小夏林酣睡着,不时嘟囔乐乐的名字……夏林也躺在床上,但却一直睡不着。隔壁传来夏父的鼾声,如此熟悉,却让他感到如此感伤,如此心酸……
于是,又是一个不眠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