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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刻,奔驰车已经疾驰在了那条通往老家的国道上。周围是郊区的样子,人烟稀少,夏林的车中播放着一首悲伤的歌:《三生不幸遇见你》……最近遭遇得太多,人就免不了变得迟钝。夏林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不知道,所要遭受的痛苦哀伤,是不是也要像这条路般单调乏味却还绵延不绝……

  一辆卡车出现得猝不及防,夏林猛地打了一圈方向盘去躲避,但依旧没有逃过一劫。奔驰撞断了路旁的护栏,冲向了河道……

  夏林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在水下打开了车门,他猛吸了一口气,然后看见水疯狂地涌入进来。一阵巨大的压迫感逼得他只想呕吐,他拼命地将身体往上探,努力着向阳光透进来的方向游去……

  头顶的阳光越来越亮。夏林自小就很熟悉水性,所以倒没有过惊惶失措的感觉。终于,夏林的身体探出了水面,看来水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深。然而环顾四周,景象却有些陌生……这似乎只是一片池塘。“不是河道吗?”夏林感到有些奇怪。

  另一边,第二波救援队员重新浮出了水面,“没有!”有人大喊着,“人和车都不见了!河底可能有激流。”岸上的人议论纷纷,都说那落水的人定是被冲走且凶多吉少的了。岸上的消防队队长拼命打着电话进行调度,他们需要更多的人手去下游搜寻。

  夏林游到了岸边,上了岸。西装革履的他现在浑身湿透了,显得狼狈不堪。自己带的衣物和其他物品现在都还在水里,身上倒是有些钱,手机也还在。三防性能良好的手机这种时候体现出了它的优势,阳光充电这样的特性这时候也才显示出自己的强大用处。不然自己与外界的联系可就真的要遭受片刻地中断了。

  夕阳下,一群小朋友跑了过来。其中有一个一直死死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夏林和他对视着,心底竟然有些奇怪的感觉。其他孩子都穿着裤衩跑开了,唯独他却向自己走过来:“你看见我弟弟了吗?”

  可爱的小男孩让夏林放松了不少,“你弟弟是谁呢?”他笑着问。

  “他叫夏华。”小男孩顿了顿,“你看见他了吗?”

  夏林觉得这样的巧合未免也太有趣了些,自己的弟弟也是叫夏华呢。不知道为什么,夏林对面前的这个孩子有种天然的好感,“那你叫什么?”夏林问道。

  “夏林。”孩子终于不再理会他,他在池塘边发现了一双鞋子,对,那的确是小华的。池塘中显得很是静谧……孩子迟疑了片刻,突然,他脱下了自己的裤衩,然后跃入了水里。

  剩下心中满是诧异的夏林在岸上看着池塘上那几轮荡开的波纹发着呆。“那孩子叫夏林?”他喃喃自语着,池塘前方不远处有一片小小的树林,阳光很好,他摇了摇脑袋,这番场景总觉得似曾相识……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来,拨了个号码,却发现没有信号……心中渐渐浮现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到底是哪里?”

  疑惑间,池塘中的孩子现在已经探出了头来,他用手拼命举着另一个孩子,努力地往岸边游来。夏林赶忙过去帮忙,看来这个便是刚才那孩子的弟弟了,似乎是游泳时不注意溺了水,幸而哥哥在,不然这次可能连命都得丢了。

  夏林抱着那孩子的弟弟放在了岸边的地上,小家伙已经昏迷过去了,肚子鼓鼓的,看来喝了很多口水。那孩子吓得大哭,有些不知所措,嘴里拼命叫着“阿华!阿华!”夏林拍了拍小家伙的脸,见他依旧未醒,便用双手按压起他的肚子。

  突然,水一下子从小夏华的口中和鼻子处喷出,剧烈的咳嗽随之而来,小夏华醒了过来。

  小夏林一下子扑了过来:“弟弟,弟弟!”他将小夏华从地上抱了起来,搂在怀里。

  小夏华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挣脱了小夏林,兀自起身,跑开了……小夏林呆呆地望着弟弟跑远的背影,有些无奈。

  “小朋友,这是什么地方?”

  “仁义公社。”小夏林答道。他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于是自然不能注意到夏林脸上的惊异表情……仁义公社正是当年自己老家的名字呀!现在虽然已经改名叫“仁义村”了,但夏林很早便离了家,所以对这个公社名尤为记得。可是这个孩子……夏林想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性。

  “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哪还有什么公社呀?”夏林小心翼翼地说。他感觉自己现在毫无底气,仿佛陷入了一个难以预料的漩涡之中。

  “二十一世纪?”小夏林一副“你有病吧”的表情,“老师说二十一世纪还要等到2000年。”他鄙夷地回应着。偶然间又看见了夏林手中的物什,“那是什么?”他问道。

  “哦,这个……手机。”夏林将手中拿着的手机高高扬起来。“你没见过?”

  小夏林摇摇头,“没见过,干嘛用的?”

  夏林陷入了沉默之中,“这里到底是哪里?”一切的迹象都指出这里实在不像是自己生活的世界,难道是误入了“桃花源”?他觉得对面的小孩子并没有开玩笑,但即使是最穷的山沟里的孩子,也不至于不知道“手机”是什么……他许久才从沉思中走出来,抬起头,却发现那小男孩已经转身走了。

  “嘿!”夏林想叫住他,但男孩不理他。于是夏林跟着小男孩,往小树林的那一边走去了。

  穿过小树林,看见的是一个只应该留存在记忆之中的农庄。村头墙上张贴着“反击右倾翻案风”“计划生育就是好”等很有年代气息的标语,村头的大喇叭一直不厌其烦地吵嚷着:“广大的社员同志们……”这时一辆手扶拖拉机从身旁驶过,发出的巨大的“突突”声瞬间湮灭了广播的声音。放眼能见的村民都穿着十分简朴的着装——说它简朴,是因为那样的衣物本应该只能出现在反映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电影之中的。夏林脑子里嗡嗡作响,似乎……自己不祥的预感也许成真了。

  夏林站在树林旁的小坡上,审视了一下村子的全貌。对……这里当然是仁义公社……夏林零碎的记忆片段不断拼凑,最后竟定格成了眼前的样子。错不了了,这里就是自己的老家……不过,是三十年前的……

  夏林豁然开朗,为什么那个男孩和自己有一样的名字,连各自的弟弟也是……他终于想起孩提时自己在池塘旁的那番遭遇了,对,那个男孩,便是三十多年前的自己!

  夏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不知道在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事实是他回到了过去……好多时候,夏林都忍不住去想,倘若让自己再来一次,自己的人生是不是能够发生些什么改变?现在自己那种莫名的愿望居然成真了,而自己却又是一种说不出的感受。“管他呢,既来之,则安之。”夏林自我安慰着,一边看着走远的小夏林,心情有些复杂……

  “你跟着我干什么?我又不认识你!”小夏林还真把夏林当成了疯子,他转过身去,一溜烟地跑远了。

  夏林看着小夏林跑远的背影,忍不住觉得好笑。“没记错的话,这小子回去了是要挨顿揍的呀……”他移动着步伐,决定跟过去。

  小夏林回来的时候,妈妈正抱着在她怀里哭的弟弟一个劲地安慰着,看见头发湿涔涔的小夏林回来,妈妈显得很是恼怒,随手抄起一把扫帚就开始追打小夏林。“让你疯!让你整天光顾着疯!以后不准你带着弟弟出去疯!……”小夏林本能地躲避,一个闪身,却不慎撞到了身后的人。而那人正是夏林。

  夏母愣住了,这个西装革履却又浑身湿透的陌生人似乎从来没见过。她停止了对小夏林的追赶,礼节性地向夏林递出一个微笑:“您好。请问您是……”

  “妈……”出口便觉得不对,夏林显得十分尴尬,幸而叫得很轻,对面的夏母也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他理了理湿透了的头发,改口说:“大姐,我路过这儿……这事不怪夏林,是这样……”夏林向夏母讲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夏母听完,点了点头,又偏头望了一眼被自己追赶得狼狈不堪的小夏林,叹了口气,便将扫帚扔到了一旁。

  小夏林神情委屈,但是满脸倔强,跑开了。

  夏林与夏母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做什么。夏林自然是知道此时此刻小夏林的心情的,毕竟这些都是自己孩提时的经历……他转身看了看跑远了的小夏林,向夏母报以一个微笑,然后也暂时地走开了。

  要是没记错,这将会是小夏林人生中的第一次“离家出走”。夏林还记得当时夜幕降临后自己又倔又怕的心情,一个人躲在草垛中,在黑暗与恐惧中坚持着,只是为了引得妈妈的担心……夏林今天以一个局外人的视角看自己童年里的曾经,心中更多的竟然是想笑的情绪。年少无知这种词无端端地冒出来,惹得夏林不禁讪笑……

  村头稻草垛。

  天色已然暗了,夏林慢慢地踱步。他倒不是很担心小夏林,看着周围的事物,那种久违的模糊的熟悉感充盈着他……这些年来,很多事都有了各自的变化,然而此刻再见,心中却是仍有一种无法掩藏的感动的。夏林远远地便看见了村头的那几堆草垛,他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夏林?”他走近一堆草垛。

  草垛中立马钻出了一个小脑袋,“怎么又是你?”

  夏林笑了起来,“怎么不能是我呢?快出来吧,你爸妈找你找得很着急呢?”

  小夏林头一低,声音有些哽咽:“他们才不会着急。”

  夏林看着他,心底突然有些触动……以一个局外人的视野,他所看到的也许和这个三十多年前的自己有所不同。

  “这是你妈妈帮你绣的吧?”夏林岔开了话题。小夏林偏头一看,自己的肩头有用红线绣出来的“夏林”二字,字体娟秀,十分漂亮。

  “哼……”小夏林依旧十分生气的样子。他将根稻草放在嘴里嚼着,看着夏林:“你怎么会在池塘里?”

  “呵呵,我走了很远的路,热极了,想凉快一下。”夏林笑道。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自己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地方后,原本的郁闷与恐惧便渐渐地不在了,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种平静感。上帝似乎给了他一个绝好的视角,让他足以去审视自己的过去。

  “骗人!”小夏林嘟囔着嘴。

  “为什么要骗你呢?我穿那么多,走了那么远的路,自然很热。”夏林笑了起来。

  “骗鬼!要到水里凉快一下,怎么还穿着那么多衣服?”小夏林明显不受糊弄。

  夏林哈哈大笑:“忘了啊!太热了,一见到水就什么都忘了,就直接扑水里去了。”

  小夏林最后也不跟他争了,他从草堆中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稻草,然后问道:“你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来我们这儿?”

  夏林当然不能告诉任何人实情。他偏偏头,编了个理由:“我……是记者,来农村采访的。”

  “记者,哦,我看过报纸,就是写新闻的呗。”小夏林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可以这么说。”夏林回应着。

  知道眼前的这个大人居然是记者后,小夏林对他好感立马增添了几分。“你是哪里的记者?”他的眼中充满了好奇。

  “北京。”夏林答道。

  小夏林立马露出一副很敬仰的表情来,孩子就是这样,看见向往的,也从来都不会掩饰的。“我长大了也要去北京上大学。”小夏林十分认真地说。

  夏林拍了拍他的脑袋:“好样的!好好学习,你一定会成功的……”

  小夏林还准备问什么的,但这时一阵焦急地呼唤声传了过来。“夏林!夏林……”夏林本能地应了一声“诶!”然后起了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说错了。小夏林看着眼前的这大人感觉有些好笑,“是叫我的,你应什么呀?”

  “哦……我帮你应的嘛。我说了吧,你妈找你挺担心的。”

  “谁叫你帮我应啊!我才不要回去!他们一点也不着急,他们只是想把我抓回去打我一顿!”小夏林一跺脚,又要往稻草垛中钻。

  “怎么这么说呀?有哪个父母不着急自己孩子的?”夏林劝慰着她。

  “才不是这样。我觉得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小夏林撅着嘴。

  夏林吓一跳:“啊?你怎么有这想法?”

  “在我们家,我根本就是多余的。”小夏林的眼眶都红了,显然这种想法对他来说已是由来已久的了,他低着头,拼命将眼泪逼回去。

  夏林叹一口气,拉起小夏林:“嘿,走吧,回家吧!我保证,这次,你爸肯定不会打你。”他看着孩提时这样的自己,不知道该喜该悲……

  小夏林站着,依旧不肯动,摇头说:“我不回去!每次不管我做对了还是做错了,我爸肯定先打我的,根本不听我解释。”他犟在原地,满脸的可怜样子。

  夏林安慰他:“不会的,我已经给他们解释过了,是你救了弟弟,他们误会你了。”

  “他们能相信?”小夏林依旧心存疑虑,但他也不是不知道,这样子在外面呆一宿也不是办法。他只是依旧有些犹豫。

  夏林点头,推一下小夏林:“走吧!赶紧回家吧!”

  小夏林转了身,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他显得豪迈……落寞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浩瀚而明亮的夜空中,月亮又大又圆,漫天繁星点缀着整片苍穹。夏林靠在刚才小夏林躺过的那片草垛,两眼直愣愣地看着天上发呆……

  “夏林,夏林……”刚才的呼声越来越近了似的。起先夏林走了神,并没有怎么注意到,但此时他却听得分明了,因为那呼声和自己所在的地方早已经近在咫尺。夏林猛地站起身,然后马上听到了一声尖叫……

  “对不起!对不起……”夏林望着被自己吓得够呛的夏母道。他的突然出现显然是让夏母猝不及防的,好半天,夏母才镇静下来。

  “是您啊,我以为……”夏母为自己的失态感到十分不好意思。

  夏林也有些不好意思,望着夏母好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才想起来:“大姐,夏林刚回家了。今天的事情不怪他,回家别责怪他了。”

  “哦……嗯……谢谢您。”夏母支吾应着。

  两人陷入了片刻的沉默之中,几次都是欲言又止,明明似乎有好多话想问,有好多话要说,但就是说不出什么。夏母自然不知道,这是一种基于血缘的亲切感与复杂情绪……

  “您不是本地人吧?”夏母问。

  “哦对……不是。”夏林回答道。

  夏母迟疑了一下:“你住哪?要不嫌弃,到我家住吧,家里有的是地方。”

  “不用了,我随便对付一下,刚好很久没看到这么美的月亮了。”他笑着谢绝。

  夏母也不再坚持,毕竟都只是素昧平生的人罢了。她转过身,往回走了。

  夜幕中夏林终于见不着了别的人影,他躺在草垛旁,闻着久违的秸秆香。不远处偶尔会传来几声犬吠,渲染着夜空的寂静。夏林叹了口气,辗转反侧着,于是又是一宿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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