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是一个热力学的概念,大意是在孤立系统中,体系与环境没有能量交换,体系总是自发地向混乱度增大的方向变化,使整个系统的熵值增大,此即熵增原理。后来这个概念被用来描述宇宙,倘若宇宙就是那个孤立系统,那么整个宇宙就是越来越“混乱”的,并最终归于“热寂”。

  以熵原理为核心的热力学第二定律,历史上曾被视为堕落的温床。美国历史学家亚当斯说:“这条原理只意味着废墟的体积不断增大”。有人甚至认为这条定律表明人类将从坏变得更坏,最终都要灭绝。所以热力学第二定律在一段时期,是声誉最坏的定律之一。

  后来,薛定谔在《生命是什么》里提出,熵增过程也必然体现在生命体系之中,即“生命是非平衡系统并以负熵为生”。大意是说,人体也是反应库,生命的意义就在于具有抵抗自身熵增的能力——即具有熵减的能力。人从初生就开始对抗熵增,一直由生到死,虽然最终不免寂灭,但终是一段有意义的旅程。这样就使得“熵”变得没那么消极,以人类的渺小之躯,对抗宇宙的终极规则,总有些勇烈悲壮的意味了。

  今天我们不是要讨论热力学或者物理学的“熵减”,而是借用这个概念,来讨论客观世界的基础规则里,是否有生死以及循环的规则。

  说句题外话,我们提到的很多“词”或者“概念”,要么借用,要么交叉,要么混合,往往未必是它们出处的本身意思。比如我们借用佛学的“因果”,与“我识”认识世界的那个时间上的“因果”,二者有相连之处,又绝不相同。而当讨论到“注定”的时候,其背后的哲学逻辑,又是佛学上的“因果”的,只是表达方式和名称不同而已。又比如我们说“注定”、“确定”、“概率”、“不确定”、“要素”、“像”等等,每每有时相同,有时不同。前一问和后一问有些差异,甚至上一段和下一段也有不同的地方。我们描述的方式,更像画画,每一笔下去,不尽相同,不限技法,不到最后一笔,也不能说完成了这幅画。这个过程里,注重的是“意”而非“形”,大概如此。

  继续说“熵”,它虽然是热力学的定义,却总有些哲学意味。比如说,认为宇宙是孤立系统,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然而“宇宙”是什么呢?它的物理学和天文学指的是:我们生存的空间和时间的总和,包括其间的物理规则。用这个概念去看的话,宇宙之外呢?是“无”吗?是“虚空”吗?是“反宇宙”吗?这不仅是观察的边界,也是认知的边界。如果不能观察到宇宙之外,我们如何说宇宙是孤立系统呢?如果能观察到宇宙之外,那宇宙之外也是宇宙,在宇宙之外的宇宙之外,又是什么呢?

  所以,认为“宇宙是孤立系统”,这本身就不是科学预测,而是哲学讨论了。在哲学里,“宇宙”指一切空间和时间,“四方上下谓之宇,往古来今谓之宙”,它的哲学概念就是“全部”。所以“宇宙”之外就是空无一物,“宇宙”才能是孤立系统。然而,哲学上的孤立系统,怎么能讨论物理学和热力学的定律呢?

  再者,说人和人类社会将从坏变得更坏,最终都要灭绝,是因为符合“熵增”定律。而人、人类社会、人类组织,都并非隔离系统,都要被阳光呵护,被雨露滋润,整个人类历史都不是“无中生有”,又怎么能用简单的热力学去解释呢。

  那么,我们借用“熵”来讨论的客观世界的规则,是什么呢?就是由“生”到“死”,从“无”到“有”的这个状态,到底为何?

  一个人,脱胎于一颗受精卵,而卵子和精子,来源于父母摄取营养成分的组合,营养成分又是无机世界的组合,无机世界又是微观世界的组合。所以,自无机世界到一颗含有遗传基因的受精卵,再到嗷嗷待哺的婴儿,这是“从无序到有序”的过程,是“熵减”的过程。薛定谔把它描述为一种对抗,那么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对抗呢?这对抗原始的动力是什么呢?如果这对抗原始的动力,就是宇宙的规则,那“熵减”同样是规则,怎么非得说“熵增”才是归属呢?

  倘若继续让“熵增”规则成立,那么人就不能是一个“孤立系统”,事实上也确实不是。太阳源源不断的释放给地球能量,是地球这个“非孤立系统”孕育出人类这个“非孤立系统”的原因。那么太阳系是“孤立系统”吗?

  我们知道,太阳的能量并非源源不竭的,它也在经历着“由生而死”的过程。太阳是在大约四十六亿年前在一个坍缩的氢分子云内形成,在未来的五十亿年里,太阳会逐渐向外扩张并变成一个红巨星,吞噬地球上的一切生命。那么,从四十六亿年前至今,太阳从“初生”到“壮年”的逐渐有序的“熵减”过程,又代表什么呢?如果太阳是“孤立系统”,那么宇宙的规则同样是有“熵减”的。

  我们再用同样的视角向外扩散,倘若太阳也不是孤立系统,它赖于宇宙的物质与能量,那么宇宙的物质和能量又来源于哪里呢?主流的观点认为,宇宙起源于一次“大爆炸”。现在无比庞大的宇宙,起初只是一个集合宇宙所有质量的“奇点”。于是问题又回到了原点,宇宙以及奇点本身是“孤立系统”吗?如果是,它当初凭空“爆炸”,创造的整个宇宙,就是由“熵减”而始;如果它不是“孤立系统”,那么“点燃”宇宙的,又是什么呢?

  那些在“我识”之外的事,我们不能证对也不能证错,但盲目的认为宇宙的规则就是“熵增”,其实同认定规则是“熵减”一样毫无理由。也就是说,认为宇宙终极的意义是为了“死”或为了“生”;以及人生的意义是为了最终归于“寂灭”的“死”,还是宇宙的存在都只是为了“我识”觉醒的“生”——无论哪种论断,都是一样无理由的,偏颇的,不能证对或者证错的。

  如果我们认定,客观世界既有“熵减”又有“熵增”的规则,也就是,“生死”都是基础的规则。那么,何时生何时死呢?这个答案好似显而易见,人也好、地球也好、宇宙也好,都是“先生后死”,最终归于“寂灭”乃至“虚无”。可问题是,“生”之前也是“死”的,一切客观物都是“向死而生”,从无序到有序,从静止到运动,从无中生有。那么又到底谁前谁后呢?抑或一切都是个循环?

  也许我们这时要引入“个体”的概念了,就是:一个“个体”也许不是“孤立系统”,但至少是“封闭”系统。以这个封闭的个体来看,“寂灭”就是“常态”的,事物由“死”而来,向“死”而去,中间的“生”只是偶然的、随机的、概率的。而每个“封闭的个体”,因为不是“孤立”的,要和其他“封闭的个体”关联,并受其影响,甚至被其包容。我们就不得不说,客观世界的“向死而死”,影响了物理学的宇宙,影响了太阳,影响了地球,影响了人类,影响了你我。

  于是,我们大概可以说,客观世界的规则,是“由死而生,再由生而死”的。这是我们目前这个客观世界——或者我们这个宇宙的——明确的规则。

  或许有几个无法证对证错的例外:

  一、宇宙本身不是封闭的个体,它也有外部系统;

  二、宇宙这个个体是“循环”的,仍然有向死而生的下一段,宇宙中的其他个体——例如人——也是如此,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三、宇宙一切运动基于“时间”,而“时间”具有其他的意义。

  无论如何,那一切,都是“我识”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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