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暂时安顿在了老叔家。老叔是北方叫法,意思是小叔叔,南方叫“亚叔”。看到我的第一天,老姑就说我长得不像我爸,倒是像“亚叔”,然后紧跟着说:“不过你没你老爸年轻时的面孔好看,不如他帅。”我倒还好,不知道老叔听了作何感想。

  老叔眉眼和爸颇似,只是腮颚更有棱角,斯斯文文。说话虽然洪亮,但语气温柔。他是做销售的,年轻时打工,后来就和工厂合作,自己经营。他接电话很有特点,总是先一声:“喂?”然后在对方报姓名之后,爽朗热情地回应“哦!是***啊!”好像是非常欢迎对方的电话似的,让人听着舒服,他说这是他做销售的职业习惯。老叔虽然比爸小,也总是温柔微笑,我却没来由的有些怕他,总觉得他能洞察人心。

  老婶小小的个子,颈椎不太好,平常弯着肩膀,更显得娇小。不过她说话大声大气,中气十足,极为热情。他们有个女儿,还在上小学,住在学校寄宿,我就暂时住在小妹的房间。

  白天夫妻俩上班或者出去办事,我就去网吧看招聘网站。说是看网站,其实看不了一会儿,就连上游戏打《大话西游》。这样晃荡了一周,找工作也没进展,叔家的小妹回来,大家商量了一下,我改搬到了老姑家住客厅。

  姑姑在公交公司上班,姑父是看X光的大夫,他们有个上高中的女儿。姑姑性格爽朗,说话直来直去,像个北方人。姑父则是典型南方人性格,细声细语,爱打扫,擅做饭,喝点小酒聊聊小天,整日开开心心的也不发脾气。他们家看起来女强男弱,实际上拿主意的是姑父,无论大事小情,姑姑对老公言听计从。

  对于我住进她们家客厅这件事情,全家人都表现地非常欢迎,让我暗松一口气。白天,我仍然是往外面跑,刷简历、参加招聘会、打游戏。傍晚回家吃饭,姑父已经做好一桌子饭菜。有时我回来的早些,就在厨房看姑父下厨。他做事很有条理,一项项有条不紊,饭做得精致,一周下来不重样,不仅荤素搭配,还照例有汤。他做饭时也不冷落我,给我闲聊下厨的心得、单位的见闻、生活的道理之类,我只听着,不说话也插不上话。

  我曾在心里对比过,在老姑家和老姨家生活的这两段寄宿经历,无所谓好坏,但有很大不同。我对老姨是敬畏,对老姑则是拘谨。自小跟老姨长大,经常蹭吃蹭住蹭学,老姨还是我初中班主任,所以更熟悉一些。她从来没对我发过火,可我总怕她失望,身份在“生物课本里夹武侠小说的学生”,和“过年撒娇打扑克的外甥”之间切换。

  而老姑呢,则是个生活细节控,而且喜欢直言。小便弄脏马桶啦,电视声音大啦,走路声音响啦,夏天穿得少啦……总有可念叨的。但她不是出于嫌弃,单纯是指出问题但不批评。她从来不过问我找工作如何、将来怎样打算之类,相处起来没什么压力,只是确实需要格外注意细节罢了。

  姨夫和姑父,两个人很巧的都是大夫,更巧的是都烧饭做家务。姨夫超级内向,是我认识的话最少的人,与之相对应的是极其单纯的内心,像个小孩儿,下棋玩牌甚至能和小妹吵起来,把她气哭。但与内向性格不相符的是,他又顶粗糙,做饭、打扫虽不糊弄差事,但粗枝大叶,于他外科大夫的职业非常不搭。姨夫把我当自己家的小孩儿,不用说话我都感觉的到。

  姑父呢,健谈开朗,但有着南方人的细腻。屋子总是收拾的干净明亮,烧得一手好菜。家里的气氛总是姑父带动,潜移默化的,大家也都听他的。姑父对我很好,但掌握着适当的限度,他把我当姑姑家的小孩儿,不该管的不管,不该问的不问。

  在我心里,无论老姨家还是老姑家,都不是自己家。虽不至于有寄人篱下的感觉,但总是要拿着小心。

  这天从招聘会回来,照例一身汗,到家洗了个澡,躺在沙发上感觉浑身发软。下班的姑父看我这样,给我测了个体温,一看是发烧,还烧得挺高。我吃了片退烧药,捂了一晚上汗,第二天便退了。姑父看着温度计说,你小子退得还挺快——我没好意思说,捂汗退烧这是我自小的特长——姑父接着说,这两天别往外跑了,再观察观察,多喝水。现在外面在闹肺炎,昨天你刚从招聘会回来,接触的人多,我还担心你是被传染了。现在看嘛,如果不再烧,应该没事,不然要把你送去隔离。

  我平时不怎么看新闻,不是在网吧打游戏,就是回家看肥皂剧——这阵子正在演陆毅和林心如的电视剧,主题曲是阿杜的:“我躲在车里,手握着香槟,想要给你,生日的惊喜……”——额,有点跑题。

  打开电视看肺炎的新闻。原来一直没感受到“非典型肺炎”的恐慌,是因为人在上海,而上海截止到现在,只有一例疑似病例。而在北方,非典已经逐渐呈现一种蔓延的趋势,每日都在成指数级增长。我给爸妈打电话,他们毫无所觉。打给石家庄的同学,倒是有各种消息,但都说不大准。

  在家待了几天,连网吧都没去,也没再发烧,外面却已经完全不一样。北方以北京和河北为中心,疫情扩散地很快,电视上开始报道各种消息。不断新增的数字,给全国都罩上了一层阴影。石家庄的同学来电话说,学校已经封闭,在外面租房的,提前回来还好,没回来的都被遣返回家,或者原地隔离。爸妈也准备关一阵菜馆,叮嘱我在姑家好好待着,千万不要坐火车回来。

  想回去也回不去,火车和飞机都是冻结状态。上海案例很少,有的也仅是疑似。姑父说这得益于这里曾闹过“甲肝”,各层级的社区医院都有严格的登记制度。像我上次那样发烧,如果当晚去医院挂号,会被登记和跟踪,或者进发热门诊观察。

  我就这样被“隔离”在了上海,没办法回学校,整日在姑姑家无事可做,但居然也有好的一面。所有期末的专业课,都因为疫情免考。挂科的那几科,学校只能是把卷子快递过来,按邮戳时间,答完再当日寄回。这给了我很多备考的时间,所以都一一幸运的通过了。就连毕业设计,也免去了答辩的环节,从简的顺利完成。

  在焦急中一直等到七月,终于得来了解禁的消息。我迫不及待地买了车票回学校,隔着封闭的栅栏铁门,看到了久违的同学。院主任在门里面,拿出毕业证和学位证,宣读上面的文字,读完顺着栅栏塞到我手里,嘴里说着恭喜你毕业。这让我有一种,被学校嫌弃地轰出门的荒诞感。

  锋哥他们可不管那么多,热情打着招呼,在栅栏间拉着我的手,往我手里塞钱。我感动地说不出来话来,热泪盈眶。东子说:“傻货,发什么愣,拿钱去对面买吃的去。烤串,炒菜,凉菜,啤酒,有什么买什么,天天吃食堂,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我穿梭在刚刚开业的小饭店和校门之间,一箱一箱、一包一包地运着啤酒、烤串、花生米、薯片,不仅我们宿舍,整个男生宿舍楼的人都在挥舞着人民币,让我和老板帮他们托运食物。后来我索性骑着老板的三轮车,把他小店里所有吃的,搬到对面,烧烤摊就架在了门边上。

  运到差不多时,锋哥朝我摆摆手,小声说明天开校门,今天最后一天,管得不严。你从咱们看通宵跳墙那儿跳进来,我们去接你。

  就这样,我跳进了学校,混进宿舍和大家喝散伙酒。

  他们一个个晒得黝黑,龙精虎猛的,据说是疫情时无事可干,整日踢球跑步,搞得操场上密密麻麻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我很快喝晕,也不知是因为他们故意灌我,还是牲口们的酒量借着锻炼都提升了一大截。

  断片前最后一个意识,是后半夜主任来宿舍查寝,嘱咐大家最后一天喝好,第二天离校注意时间、注意安全。我躲在东子床上,盖着他的毯子,身前挡着两个人,假装喝多了睡着。主任问这是谁啊?没吐吧?别呛着,看看有呼吸没。有人接茬说是东子,结果我身前俩二货没拦住,让主任把毯子扯了下来。我没敢睁眼,只听到主任顿了一顿,说,东子你不行就少喝点,盖上别冻着。然后脸前一热,毯子又被盖在了脸上。

  我躲在毯子里,感激主任放过我私自跳墙进学校这一马,然后糊里糊涂地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巨大的酒味让宿舍里待不下,闻到就要吐。锋哥、东子、春儿都不在了,据说已经早早去火车站赶车。我边反胃边收拾行李,等坐上回家的火车时,才发现相册落下了。

  那本装着我大学四年所有照片的相册,最终再也没找到。为此一直遗憾,没留下任何东西纪念,那段最恣意和放纵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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