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了?”

  清晨,张大夫查房,轻声问床边小憩的我。妈这会儿脸色苍白,一身湿汗,头发黏在脸上,但好在气息平稳,正睡得沉。

  “体温下来了,心率也降下来了,这会儿还好,不再抽了。”

  “那就晚点再补盐水。”

  “好,谢谢大夫,辛苦您了,整晚没怎么休息。”

  “正好我值班,没想到反应这么大。以往穿刺都这样吗?”

  “不仅穿刺,只要是和麻药相关的,总会这样烧几天,今晚最严重。”

  “我们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再观察吧。另外,穿刺结果下午出。”

  我再次感谢,轻手轻脚地送她出门。

  张大夫是妈的主治大夫,虽不是大城市、大医院的权威,但胜在细心和耐心,能给予我们许多心理上的支持和帮助。元旦前后的这几天,妈状态又不好,尤其在开始用结核药后,血液指标掉得厉害,红细胞值经常在危险线附近。在输了三次血后,张大夫和回来的我商量,做一次骨髓穿刺,排查血液方面的问题。

  妈怕用麻药,当年腿病时,做全麻手术,以及前阵子做肺部穿刺,都发烧了好几天,腿病那次还进了ICU。我们做了她可能发烧的准备,却没想到如此严重。傍晚开始,她觉得冷,穿上羽绒服,盖了两床被子,还是打摆子。体温迅速烧到四十度,人变得意识不清,牙齿“嘚嘚”地打颤。我和静喊来大夫,紧急处理退烧,打针、冰敷、擦洗。见效一阵之后,又起反复,监控心率的仪器滴滴乱响,妈烧得睁不开眼,不停说胡话,体温最高时,甚至达到四十二度,凉毛巾擦在身上,很快就热得发烫。人佝偻在床上,不停抽搐,手指、胳膊、小腿,紧绷绷地,不知道是抽筋还是发力的僵硬。

  这样折腾到半夜,退烧针打了两支,人一时清醒一时糊涂,不仅抽搐更厉害,还上吐下泻。胃里没什么可吐,就呕水。长期卧床积下的排泄物,弄得满床都是。我又担心又心疼,和静把她弄干净,换了床单被子,换了湿透好几遍的病号服。直等天微亮,她才终于不再抽搐,逐渐安静。

  张大夫走后不久,爸来送饭,我跟他说了大致情形。一宿没睡的静这会回家,送孩子上学。爸让我回家睡觉,我不放心,就在病房里的行军床上打盹。一直到中午,妈睡得平稳,换液都没醒。爸担心她胃里没食,喊她吃了些,就又睡下了。

  下午三点,张大夫带了血液科的大夫来,通报骨髓穿刺的结果。

  “以目前的三项结果来看,您母亲确定是得了骨髓增生异常综合症,英文叫MDS。就是它引起您母亲的血红细胞持续降低。”

  我心中一紧,忙问:“严重吗?为什么会得这个病呢?”

  血液科的女大夫解释道:“这是一种常见的血液病,原因是多方面的,也受先天基因影响。至于它的严重性,现在还不好判断。如果是轻症,可能只是单纯的贫血而已,吃药加补充营养,就能抑制病情。当然,它很难痊愈,就像糖尿病一样,最终成为不可逆的慢性病。如果是重症,我是说如果,那恐怕就会转成白血病,可能会快……”

  我大脑“嗡”的一下发麻,使劲平复了两口呼吸,问:“那怎么能判断是轻症还是重症?”

  她继续解释道:“首先呢,您母亲的白细胞和血小板指标都还好,这算是好消息,单纯的血红细胞下降,也可能是其他病症或者药物引起的。也就是说,虽然得了MDS,但影响未必很大。其次呢,现在的检查只是初步的,要继续确认,还要送样到北京或者天津的血液研究所,检查基因,这就可能需要二次穿刺。”

  我先点点头,又摇摇头,答道:“检查是可以,但现在二次穿刺肯定不行,她身体扛不住。”

  张大夫接口道:“这个我们也有考虑,而且老太太现在肺部还有结核,是传染的开放期,这两种病的治疗,会发生相冲的情况。也就是治结核的药,会影响血液指标;而治疗MDS的方法,又会加重结核。”

  我听到这里,终于有些控制不住情绪,问:“那要怎么办?”

  张大夫安抚道:“这种情况,我们的建议是去北京或者天津的传染病医院——同时有血液科和结核科——一起来出方案,才比较妥帖。”

  “必须是传染病医院吗?您知道哪些医院有这个能力吗?”

  “天津的血液研究所或者北京的309医院,只是现在疫情,去外地要提前问好收治的规则。老太太这个情况,我们建议还是得住院,在外面是比较危险的。”

  我又问了几个问题,留了王大夫的联系方法,缓了缓心情,回了病房。

  妈正醒着,气色好了些,只是面色苍白,衬得腮上的老年斑更深,脖颈上的皱纹也更加垂冗。我装作无事地说,检查结果就是贫血,只不过并非常见的缺铁性贫血,而是因为骨髓增生引起的。这病很常见,就跟糖尿病、高血压压似的,是一种老年病,多注意营养就好了。

  爸长长的“啊”了一声,点点头,扶在病床架上——他腰痛坐不下去,只能站着。

  妈的眉头却没有展开,烦闷地低声说:“怎么还得了血液病,骨髓还有毛病?越治毛病越多!”

  我知道她很容易陷入到激动的情绪里,听风就是雨,时而胆怯时而沮丧,赶紧安抚。当然,说一半留一半,说这病很常见,只是她身体虚,加上有结核,不太好用药而已。

  “不是白血病吧?骨髓上的?”她突然问,问得我一激灵。

  “你这是电视看多了,哪儿那么多白血病啊,别胡思乱想!”我故意面带轻松,道:“西医一说就显得严重,这要是中医,无非就是气血两亏,营养不良。回头让我爸给你多做点好吃的,牛肉、大枣、牛奶、鸡蛋之类的,好好补补。”

  “给她做她不好好吃啊。”爸挠挠秃了的发际线。

  “那是你做的难吃。”妈闭上眼。

  也不知是我表演的还行,还是妈确实退烧之后舒服了些,眼看着她逐渐放松了来,我也稍稍放心。却不敢马上告诉她,要往北京或者天津转院的事了。

  下午老姨来看妈,我在走廊里告诉她情况,嘱咐她帮忙做心理建设,好顺利地去北京看病。至于医院,则拜托丛哥帮忙打听,问收治的细节。中间我回家洗了个澡,乌黑的云积着雪,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晚上妈没有再烧起来,我让爸和静都回家休息,仍是我留下陪床。

  单人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呼吸机发出轻轻地“噜噜”声,房门的方向,透着医院走廊青白色的光。我虽然两天没怎么休息,却如何也睡不着,把背靠在暖气片上,任它戳得我的脊骨发疼。我躲了一天,终于还是被不安的情绪抓住,被它狠狠揍在了鼻子上——酸得流泪。即便姨、舅们陆续故去,即便妈常年病弱,我却从来没想过,哪一天她也会离我而去。真实而残忍的生命真相,无论在你眼前演练过多少次,都无法叫醒你那颗逃避的心——直到哪天避无可避。

  如果妈没了,我就没有妈了。

  我很难用“所有人都终将有这一天”来安慰自己,因为我不是所有人,妈也不是所有人。我也很难说服自己,妈在一天就好好陪一天,不要想其他以后的事。虽然理智上可行,但情绪上不行。我早就知道这世间有太多不可阻挡之事,总以为学会了坦然面对和接受,到此刻才知道,无非是掩耳盗铃而已。

  命运把现实肢解开,血淋淋地展开给你看,不是告诉你无法幸免,只是单纯地折磨你而已,单纯地!我一直妄图打败它、战胜它,其实却连招架都不行。我知道减少痛苦的方法是变得坚硬、麻木,或者理智得近乎机器般冰冷,却不肯做精神上的阉割。哪怕感情使人痛苦,但痛苦至少还能让人感觉到活着。

  “那个日本电视剧叫什么来的?”妈突然没头没脑的问。

  “《血疑》。”我没头没脑的答。

  “对,对。那姑娘谈钢琴,得白血病了,然后血型还特别稀少那个。”

  “还没睡?别胡思乱想,你就是营养不良。”

  “你怎么还记得这么老的电视,演这个的时候你才多大?”

  “忘了多大,那你还问?”

  “问完才想起来,我还不能问问?”

  “能问,能问……”

  “你老姨说,让我去北京再看看去。”

  “是应该去,我下午联系医院来着。”

  “那就去吧,我原来总怕,去了就回不来了。想,死也得死家里。”

  “你呸呸掉,什么死不死的,去北京是因为想去大医院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案。”

  “嗯,那就去吧,好好治治,我不能让我儿子没妈啊。”

  “又说不吉利的,你赶紧呸呸掉!”

  “呸呸!”

  大夫说这病是不可逆的,只能向慢慢恶化的方向维持。其实很多病都是不可逆的,糖尿病、高血压、心脏病,甚至是胃溃疡、过敏性鼻炎、半月板磨损、眼睛里的飞蚊症。。。。。。

  不可逆的不是病,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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