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常性做一些决定,都是毫无道理,或者说情绪大于理由的。大学毕业前,非要去上海,就是这样的情况。

  除了几节专业课,大部分课程在大四都已经完结,每个应届生都开始正视自己的就业问题。熬到年头的我,挂着一大堆社团“领导”的头衔,看起来风风火火,实则没什么用。只有被院里提名学生党员,还算是个加分项。我心知肚明,诸如话剧、唱歌、演讲、辩论、播音、跳舞这样玩票性质的爱好,绝难成为事业。大学的经历只是一场梦而已,可以极尽的投入,但毕业临近就要醒了。我从没像木子那样,把梦当成梦想,很难说是缺乏勇气的怯懦,还是认清能力的清醒。

  我没头没脑的乱撞了一阵。起先是考研,虽然背着全班最多的重修挂科,但我还是跟着大家,装模作样地占座、自习、背单词……好在没用多久,便认清了现实,经过三年多的荒废,我已成功的与学习无缘,还是及时把书扔掉止损为好。

  接下来是考公务员,刷了一百多遍《夏日嬷嬷茶》的小乔,拉着我陪他念了两星期的《申论》,我们就这样大喇喇地参加国家公务员考试去,结果当然一塌糊涂。

  考研和公务员走不通,那就留校试试?学生会的骨干们,普遍抱着这样的想法,整天围着书记、主任转。我跟着眼巴巴的转了一阵,发现留校也不过是当几年辅导员,再然后呢?当任课老师?先不说能力问题,我原也不愿意当老师,不然当年就听老姨的,上本硕连读的师范了。在院里做行政?那么多留校老师,自己没有过硬的背景,又不会削尖脑袋钻营,想来也不切实际。

  最后只能看看找工作。和锋哥他们参加了几次招聘会,看不出有什么好的择业选择。像我们这种层级的学校,很难引起好公司的重视,差一些的私企,我们又看不上。

  走马观花似的凑了几次热闹,大家逐渐认清现实,索性干脆躺平。反正还有大半年才毕业,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再玩一阵,当个快乐的鸵鸟,工作什么的,车到山前必有路,以后再说。于是除了少数的考研党,其余的人要么泡在网吧通宵打游戏,要么在宿舍打牌喝酒看电影,要么谈恋爱约会满世界穷转悠。

  寒假回家,家里人问我啥打算,刚从网吧回来的我说,不知道。妈说要不去当兵,当兵管纪律,还干净,谁谁家的谁谁,当几年兵回来,被子天天叠得整整齐齐——这仍是当年高中毕业时候妈的原话,她一直心心念念的想我去当兵。老姨说要不留校?但是不太好找人呢。妈说当老师好,还有寒暑假。我说找到人我也不想留,无论当辅导员还是当任课老师,我都不喜欢。妈说那你学的这个专业,管分配吗?分到哪儿?工商局吗?她是始终认为,工商管理专业和工商局很有关系,而我偏偏解释不清工商管理是什么,毕竟自己也没上过几次专业课。

  妈说,那没办法了,咱们家也没啥关系,也进不去政府机关,我顶多能让你去我们厂推筒子皮、拉筒子根去。爸喝口酒说,大小伙子出大力也挺好,我年轻的时候不也在粮食局扛大包吗?妈说喝你的猫尿吧,没让你发表意见。爸说妹夫你看,我说啥都错,咱俩“两开”,喝完换啤的。

  老姨说咱都别着急,孩子你自己有啥想法,有个方向吗?我们也好对着这个方向,找找人什么的。我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但知道不想去机关和工厂,我想去那种格子间的办公室。老姨说那就是白领呗,再具体点呢?我茫然道,不知道再怎么具体了,嗯,但我知道我不想留石家庄。妈问为啥,我说不为什么,就待烦了,而且那儿空气不好,一股子药味,下雨的雨点掉身上,都是脏灰。老姨喃喃道,格子间的白领,得去大城市,那就要去北京找了,北京咱也不认识谁呢。

  那时候,长辈的普遍想法,无论去哪儿上班,找好工作,都得托关系找人。这想法也一直影响着我,以及我们这代的人。

  “上海行吗?”

  “你快喝你的猫尿,没让你……等会儿,你说啥?对,上海你家还有亲戚呢!”妈突然高声对爸讲。

  爸一挺腰板,大声道:“那可说呢,我弟弟、妹妹都在上海呢。儿子你还记得吗?你还见过你老叔,和你老婶,来咱家度蜜月那两口子。你要想去,爸跟他们说,看看能干点啥。”

  爸大概酒后随口一说,但我突然觉得,去上海是最好的选择了。

  随后事情发展很快,过完年开了春,跟学校报备一下,我跟爸妈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火车要一天一宿,二十多个小时。我们出发仓促,不仅没买到卧铺,甚至硬座都只有两张,仨人换着坐。半夜只能靠在靠背上打盹,或在座位下铺报纸垫着睡。一直挤到南京,过了长江大桥,才总算宽敞些。

  一路上,爸仍不怎么说话,我在他的沉默中,感受到一丝异于以往地忐忑。

  老姑和老叔两家人,热情的接待了我们,这让爸妈都放松了些。他们聊彼此年少的往事,为脑血栓的大爷感慨,为早逝的奶奶唏嘘。对于我的工作问题,仍是没有什么好主意,老叔说过两天开车带你去招聘会看看。

  第二天,我们去看了爷爷和叔爷,又见了其他一些亲戚。爸显得拘谨,甚至有些“菜”。晚上他少见的没有喝多,喝了些黄酒就在酒店闷头睡了。我问妈为啥爸一直很少跟上海的亲戚来往,妈说她也只是知道大概。说我奶奶当年是“小”,新社会不允许,已经有了两个儿子的她,只得改嫁给现在的爷爷,然后又生了老姑和老叔。爸和大爷,被送去他们北方的我姨奶家长大,成年后才来上海走动过几次,所以交往显得少。

  “所以你小时候,你奶去世,奔丧火车上见的那个大爷,是你爸的亲大哥。你还记得吗?带个小闺女。”我说记得一起看葫芦娃,玩扑克,你别跑题,继续说。

  “哦,你老姑和你老叔,实际上和你爸是同母异父,自小和你奶奶长大。你奶只有在生你之后,才去咱家住过一段,你还记得吗?还给你讲故事。”我说记得,讲《漏嘴巴》和《等明天》,你别跑题,继续说。

  “哦,还有就是你亲爷爷,应该就是咱们今天见的那个叔爷爷。你爸应该还有同父异母的兄弟什么的,但都没走动。不是你来上海,你爸大概不肯来的。相比之下,你老叔和老姑就亲近多了,你还记得吗?你名字还是你老叔起的呢。”我说记得,我叫元,大爷家的妹妹叫芳,你别跑题,继续说。

  “哦……说到哪儿了?哪儿还有的说了,我也就知道这些。你爸不喝酒不说话,喝了酒说胡话,他自己都未必知道,这还是我当年问你奶和姨奶,前言后语猜的。你爸知道个屁,他连自己生日是哪天都不知道。快睡觉!”

  第二天一早,念叨着让我别给老叔添麻烦,爸妈坐火车回了北方。从火车站回来的路上,老叔开车带我沿黄浦江兜了一圈,在高架路上俯看陆家嘴。看着车窗外的高楼,和玻璃后面忽明忽暗的光,我仿佛听见耳边想起了港台商战电视剧的伴奏音,一派雄心壮志就要跳出胸膛来。

  又过了几天,我打印了一沓简历,扎进了八万人体育场的招聘会。现场人贴着人,汗贴着汗。用人企业挑挑拣拣,找工作的人待价而沽,活像古代奴隶市场似的。招应届生的很少,偶尔有几家也门槛极高。

  “什么学校?是本科吗?没听过呢,放篮子里吧。”负责招聘小伙儿,低头摆弄着资料。我翻看着篮子里的一大摞简历,好家伙,名校毕业的、硕士再读的、海外留学的,花花绿绿有图表、有照片、有配图,我手里的一张A4纸实在是太寒酸。

  “你们招应届吗?复旦本科,全国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干部,这是我的实习推荐书……”大哥你都这样了,还用挤在这里找工作吗?

  “放篮子里吧!”招聘的小伙儿头都没抬。

  我拿着发不出去的简历,在体育场里迷失了自己。仿佛穿越回第一次见冰雹的那天,当时我正顶着个脸盆。

  “现在有个脸盆顶着也行,至少还能有人注意。”我自嘲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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