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峨眉山下来之后,我第三次返回成都。约当地4s店看了一下滑山造成的车子损伤,被告知几个部件要从外地调来,至少得五天。这两天跟妈视频,看她的恢复情况缓慢,验血指标甚至又低了一些。我决定不等配件,一路向东北,寻路回家。

  路过重庆之前,我尝试在微信上联系锋哥,据我最后得到的消息,他现在应该在重庆。结果他不仅没答复,反而再发就是朋友验证状态了。虽然我们有很多年未曾联系,但我不记得之前得罪过他,怎么就不愿搭理我了呢?又尝试着打了他的电话,仍是无人接听。我不死心的问在河北保定的东子和春儿,确认联系方式正确,那就只能接受,锋哥是不愿理我这个事实了。

  几十年的时光里,我曾经丢失过很多朋友。有些如小菜、强子那样,突然断了联系,再也没有交集;有些像冬青这种,再见时已物是人非,没有了往日亲近;还有一些,只静静的躺在通讯录里,偶尔看到对方消息点个赞,却提不起兴趣聚一聚;甚至还有像小牛那样,干脆天人两隔。人生分分合合,于我这个年纪,已能视若平常。

  我当然也知道,在这些分离里,有些是我的原因。不够仗义、热情、主动,甚至在交往里有虚伪和应付,让对方感觉不喜乃至不齿。只是日子久了,自问无法改变或挽回,也只得接受,两不打扰。就像半年前到承德时,面对维子和龙哥避而不见,我只是对失去往日情谊的一声叹息而已。

  只是锋哥不是旁人,虽然大学毕业之后的小二十年里,我们联系甚少,但我心中一直对他和东子、春儿,有不一样的感情。这种感情,在十几年的世事蹉跎里、在久未联系的生疏里、在偶尔见面的轻狂里,变了味道,失了分寸。但我一直认为初心尚在,也不曾抹去对他的尊重和怀念。此刻此时,当被他拒绝和排斥,并且没有机会解释和沟通的时候,心中不免酸涩,进而辛辣——像重庆空气中,夹着凛冽火锅辣味的雾霾似的,呛得人胸口发闷。

  我想到木子,没来由的摇摇头,哪怕是在大洋彼岸,我也相信他不会和我走丢。我把拍得最漂亮的照片发给他,等待他不知何时的回信——或者干脆出现在我面前。

  洪崖洞亮起了灯,自江边望去,还是那样美,像精灵的城堡。我三年前曾来过此地,如今是旧地重游。我们当时还去了磁器口、解放碑,坐长江索道,在江边采耳朵,看穿越楼房的轻轨。还在同事“包老师”的逼迫下,拍了民国时期的照片。三天吃五顿火锅,外加一顿辣串串。念着“不要问有没有清汤,微辣是我们最后的坚持”的标语牌,一起排队上厕所。拉肚子的扶着喝吐了的,哭完了笑,笑完了哭。

  往事过电影一样滑过,像别人的故事。

  隔天没有向北走西安,据说那座十三朝古都,又在加强防控中,我注定一般的第四次与它擦肩而过。向东,取道湖北,停在了恩施。恩施是近年来很热门的旅游城市,因其壮美的山川和丰茂的森林而著称。它三面环山,夹在巫山和武陵山山脉之间,终年湿润温暖。这里还生活着土家族、苗族、侗族等许多少数民族,随处可见异族风情。只可惜我来时,又是疫情严格的时候,恩施大峡谷和地心谷都没有开放,甚至进出宾馆都不太方便。只得错过了这个秀美之地,继续向东,隔天停在了三峡之滨宜昌。

  宜昌古称夷陵,是屈原故里,战国时的楚地。据说在当年,楚国虽富庶,却被自认为中原的齐、鲁、燕、赵——甚至远在西北的秦国——看不起,称楚国人为“南蛮”,意思是缺乏教化和文化。一直到楚辞兴盛,才慢慢改观。我也曾读过《离骚》,虽也认为极美,却总感觉读起来拗口不通,卡在气口上难受。现在想想,大概是自己没有楚地口音,所以不能言、词合一。

  我经常感叹古代文字系统的有效,能把中华大地各地的方言,都收归到一个书面文学的规范里。它最大的贡献,便是保证了文史的统一。想象一下,已经逝去的古代帝王们,如果坐在一起开会,操着陕西话的秦始皇和唐明皇一伙;南北两宋的皇帝们说河南话;明朝皇帝朱元璋虽然带着子孙说南京官话,但却带着安徽凤阳老家的口音;汉高祖刘邦说的是江苏话;元朝蒙古人和清朝的满族人,虽都说自己的民族语言,官话却是北方话或者北京话。一屋子大小皇帝,甭管明君还是昏君,操着各地方言一起吵架,想来是毫无皇家威严的。

  至于诗人,则多了一些别样的浪漫。你试试用陕西话念李白的“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河南话念杜甫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用四川话念东坡先生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用硬朗的山东话念李清照的“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用吴侬软语的江苏话念刘邦的“大风起兮云飞扬”。有人可能觉得哭笑不得,仿佛满屋子鸡同鸭讲;有人却会意犹未尽,感觉发现了新的韵味。

  话题有些扯远,宜昌如今已改去夷陵的旧名,做“宜于昌盛”之意,成为了三峡大坝的起始地,葛洲坝的所在地,被誉为“世界水电之都”。我本打算去三峡大坝坐船,看世界上最壮观的水利工程,却仍然是被疫情防控拒之门外,最终只在周边的三峡大瀑布转了一圈,遗憾的继续向东而去。

  旅行至今,对于风景逐渐失去了刚上路时的兴奋,也少了很多期待。每天机械的开车,找宾馆住宿,搜感兴趣的小吃,然后攻略景点,录视频,剪视频……兴趣也变成了工作似的。锻炼不够,饮食不规律,身体逐渐发福。开车多了腰痛,走多了膝盖痛,换空气闹鼻炎,换房间睡不踏实失眠,失眠多了头痛……病痛都扎堆找来。我知道这是遇到了瓶颈,却也没有更好的应对办法,只能继续走下去,因为不继续走,便更没了新发现的可能。

  带着这样的心境,我驱车到了“新冠”最先爆发的武汉。结果和我想象中不同,这里的防控倒比湖北简约许多,景区也没怎么关门。想来是从去年开始到现在,逐渐有了经验。话说疫情初起时,全中国都在喊着“武汉加油”、“热干面加油”,全网直播用九天时间建“火神山”医院。转眼间,武汉作为疫情中心的日子,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我坐在马路边的小板凳,吃了一碗正宗的武汉热干面,然后去东湖边看了樱花,算是拔了心中的草。

  之后转向北,进河南到了洛阳。我并没有在这座五千多年文明史的名城逗留,只匆匆拜访了龙门石窟。龙门石窟是皇家石窟,建于大禹开凿的龙门山。传说中那个洪水泛滥的时期,洛水和伊水都因受阻而形成一大片汪洋。大禹深知洪水之苦,于是带领人民,先是疏通了洛水,然后凿开龙门山,使得伊水和洛水汇合一起注入黄河,从而解决了这里的水患。

  龙门地区的石窟始凿于北魏,盛于唐,终于清末。历经十多个朝代陆续营造长达一千四百余年,是世界上营造时间最长的石窟。其中最著名,也是最大的一组雕像,是“大卢舍那像龛”,一共九座。中间主佛为“卢舍那大佛”,是武则天根据自己的容貌仪态雕刻的。通高17.14米,头高4米,耳朵长达1.9米,以神秘微笑著称,被国外游客誉为“东方蒙娜丽莎”、“世界最美雕像”。

  算下来,中国的四大石窟,我机缘巧合的走了三个,只有甘肃的麦积山石窟缘悭一面,不知将来是否有机会补上了。

  离开洛水继续向西北,我经郑州进了河北。在邯郸停了一晚,次日到了保定。

  我的车子当初是在保定提的,当地有它国内最大的生产厂。这里配件比较齐全,直接可以修车装配。我在这里停留了一天,刚好可以找东子和春儿叙旧。东子还是那个样子,卷毛、小胡子、圆脸,仿佛没老似的。只是说话不若当年跳脱,成熟稳重的像是换了个人。他在当地的烟厂工作,稳定安逸,每天跑步健身,好不惬意。当年那个分分合合的女朋友,如今嫁与他做妻,修成正果,儿子比天哥大两岁——不枉当年我陪他,在排球场找了大半天的戒指。

  春儿在石油系统上班,这两年被外派到这里。他发福不少,不再有大学时期的白净皮肤,戴着“厚瓶底儿”的眼镜,一张嘴就笑呵呵,带着职业性的随和。只有喝多时,才显现出当年那个穿牛仔裤和花衬衫少年的影子,胖脸上咧出两个酒窝。

  我很想聊当年一起爬泰山,一起听周杰伦,一起去辛集买皮衣,一起挤在锋哥的小房里看NBA,一起踢球,一起撸串,一起逃课,一起去网吧,一起看通宵,一起蛙跳上六楼,一起和其他班打架……但我忍住了,只陪着他们俩人浅尝辄止,以免太多陷入过往而尴尬。我们也没聊太多现在,只是说“都好”、“还行”、“不错”,各自平淡安稳。我们就像不再喝醉的酒,意犹未尽,点到即止。

  我没有问他们是否能联系的到锋哥,他们也默契的没提。

  窗外亮起了烟花,我一怔之下才想起,原来今天竟是元旦。他俩举杯和我轻磕,说你小子有面儿,转大半个中国追着我们跨年,我们还得把老婆孩子扔家来陪你。

  我笑着和他们撞了,一饮而尽,辣得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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