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升大四的这年暑假,我没回家,留下来和亮子几个人,参加学校健美操队集训。老实讲我并不喜欢健美操,更说不上擅长,甚至都算不上了解。之所以参加这个集训队,除了亮子和大崔老师邀请之外,更多是不愿回家,看乌烟瘴气的打牌,听一地鸡毛的吵架。即便是不参加集训,大概我也会留下,要么泡网吧打游戏,要么跟木子去“走穴”。
大崔老师比我们大不了几岁,教女生体育课的健美操选修课。之前我们学校都没健美操队,刚好今年招了几个二级运动员,学校就让她张罗组建校队,参加秋天的省级比赛。大半年前,学校提前组织了院系之间的健美操比赛,为得就是选拔人才。亮子几个作为经管代表,组队缺人,看我协调性不错,撺掇我凑了个人头。结果大崔不知怎的,非觉得藏在角落的我有潜力,半拉半拽地让我参加了暑假集训。
集训队员有八人,真正上场比赛的正式队员六个人,要比“六人”、“三人”、“双人”、“单人”四项六组比赛。集训过之后我才大概了解,我们练的这个属于竞技类健美操,不仅要韵律感过硬,更重要的是要练难度。难度又分为四大类:支撑类、俯撑类、柔韧类、跳跃类,每套动作都要包含一定数量的难度动作,并且要四类都涵盖,根据不同的难度算分。难度里,我最头疼的就是柔韧,说白了就是下叉,横叉、竖叉、负角度叉、跳起来叉……花样繁多,我一个也下不去。
大部分学生,暑假放假都回了家,我们四个集训的男生,搬到了同一间宿舍。每天早上,我们睡眼惺忪地糊弄一顿早饭,带着浑身酸痛来小礼堂拉筋、踢腿、热身。等大崔提着一大壶绿豆汤过来后,会专门给我压腿,其他几个人柔韧都好,只有我硬得双腿下可以“过火车”。至于为什么只有大崔动手,是因为别人不敢用大力,只有她能掌握好力度。
拉完柔韧就练动作,一跳就是两三个小时,汗一茬一茬地出。大崔的绿豆汤这时候就起了作用,兑水之后灌上几大杯,清凉解渴还避免中暑。跳操动作我还好,大崔说我脚踝有劲儿,弹性足,只是手指、脚尖控制不好,甩甩搭搭地难看,和别人跳不齐。
中午休息过后,下午训练难度技巧和力量。操类动作可以靠天分和韵律感弥补,力量就只能实打实地练。特别是为了不练成“死肌肉”,还得听着强劲音乐亢奋地速练,每次练完下来,就像是打了一场大仗似的,酸痛到不能动弹。当然,我是照例要加几组压腿和柔韧。
最后就是每天我们最享受的按摩环节了,互相结组把对方全身的肌肉揉开,痛却酸爽,就想这样趴着不起来。
四个男生都比我小一届,其中亮子是素质和基础最好的,总是最快学完,再拆成一个一个分解动作教我们。难度训练也总是他先摸索,然后告诉我们窍门在哪儿。许多在图册上看起来不可能完成的动作,经过他简化拆解,我们就能逐渐掌握。亮子性格外向,高大爽朗,爱开玩笑,从任何角度看都是好小伙。大一时我就把他拉进学生会,还有院辩论队,现在已经是院里的学生活动骨干。我俩交集很多,老师同学总说亮子像我,我可实在汗颜,觉得远没有亮子优秀。
“十三”和亮子同班,瘦瘦的,保定人,说话一股子驴肉火烧味。他大学以前,没练过任何健美操或者舞蹈的项目,纯是被亮子生拉进来。但是他肯吃苦,下狠工夫,别人练一小时,他就练三小时,居然也一路跟上。十三脑回路很奇怪,经常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有天我们午休回来,发现练习场的垫子上有位大姐在跳舞,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还戴着个头花,精神不太正常的样子。我和亮子不敢过去,他则无所谓的走过去和大姐对话。
“哈你是哪儿的哎?在这嗨儿(这里)干横木(什么)呢?”
“我是演员,在这里表演呢。”
“表演啊?哈导演说哩,这儿现在不让表演,你先回去吧。”
“那什么时候让表演?”
“哈导演说哩,先回去等通知。”
“那我先练习练习,不然不会了,我练习练习。”
“哈导演还说哩,这儿也不让练习,你回去练习吧,然后等通知。”
“导演说的?导演是谁?”
“哈导演就是最大的官,管演出的,他说哩算。”
“那你是谁?你是导演吗?”
“哈我不是导演,我是……我是……我是路易十三!”
我和亮子实在忍不住了,在礼堂里狂笑,自此我们就管他叫“十三”。
最后一个男生是小卢,和我们不同系,此前并不认识。他喜欢跳霹雳舞,柔韧和力量极佳,对各种技巧都驾轻就熟,只是跳操时总带着霹雳舞的味道,让大崔好好的扳了一阵。他生性幽默,大大咧咧,是众人的开心果。我曾见他早上起床,小心地抓蚊子放进蚊帐里,问他为何。原来这蚊子一星期前吸了他的血,他反倒养着,看看它到底能吸多少。“你就别想越狱了,有吃有喝的,多好!”他小心的卷好蚊帐,不留一丝缝隙。
炎热的夏天,越练越辛苦,每天汗湿透了衣裳。十三练得最狠,也最爱出汗,上衣脱下来一拧,哗啦啦的,像水里捞出来似的。起先我们出学校吃饭还换套干净衣裳,后来连最爱美的姑娘,也都是穿着湿哒哒地紧身训练服出去溜达,累得完全不顾忌形象。训练馆的大镜子前,男生互相比着腹肌,看明显增加的腱子肉。女生则翻来覆去确认,大腿是不是跳粗了,屁股是不是跳大了。除了训练,我们抵触听到任何快节奏的音乐,经过播放“迪曲”的理发店都要绕行,生怕条件反射的跟着跳起来。但凡放松时,我们就一遍遍地听黄磊的专辑《等等等等》,让舒缓的音乐放松神经。
晚上回宿舍,累得不愿动弹,但不得不洗湿漉漉的训练服。整个宿舍楼,就我们几个人,无聊之下,十三便讲鬼故事。
“哈就是吧,有一个人在半夜洗衣服,旁边有个女的,长长的头发,过来拽他袖子,说,能借她洗头膏呗。他说没有。那女的就一直拽他,一遍遍问,能借她洗头膏呗。最后男的烦了,一把推开她,发现她正面没有脸,原来脖子被一百八十度扭过去了。男的就给吓死了。”
“你这个故事想说啥?”亮子打了个哈欠问
“就是吧,遇到人管你借洗头膏,你就借给她,不然免得人家女鬼报复。”
我们讥笑他的故事毫不恐怖,洗完衣服,兜头浇两盆凉水,回宿舍准备睡觉。两分钟后,十三抱着盆子回来,小声的跟亮子说:“亮子,要不你回去陪我洗会儿衣服吧?”亮子诧异道:“为啥?”十三涨红着脸,道:“那个,我怕有人管我借洗头膏!”
“哈哈哈哈哈哈!”小卢笑得从床上掉了下来。
转天一早,我们给女生讲“洗头膏”的故事,女生们笑得前仰后合。十三一本正经说:“哈我不是怕,只是缓和一下气氛,看大家晚上累。尤其小卢,睡觉直磨牙。”小卢反驳道:“那也没你夸张,你还说梦话呢。”众人问他说啥,亮子接茬道:“我也听见了,整晚数拍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哎呀!错了吧!再来一遍,一二三四……”。
我笑得不行,练完的腹肌一阵阵抽痛。大崔笑着说,还是十三努力,梦里还练动作。十三说:“哈我只是数拍子,练动作的是小卢,他睡觉踢腿,把电风扇一脚踢坏了,哈都没醒。”我揉着肚子起不来,笑得像个虾米。小卢一指我,说:“你还笑,汤圆你能不能别老拿错我的裤子,你屁股那么大,给我紧身裤撑成大裤衩了,净特么往下掉!”众人看他拉着毫无松紧的裤腰,笑成一地“虾米”。
强度大了难免受伤,我和十三尤其多,他是因为狠,我是因为硬。我俩经常结伴去体工大队做针灸电疗——就是在受伤的位置周边穴位插上针灸,再通上电流,治疗加调理。十三伤的部位多,但大多是轻伤,扎一身的针,浑身一抖一抖,像在用刑,看着极惨,实则舒服。我只两处,却更严重。一是右腿后侧,下叉拉伤的,平时挺着伤痛硬练。另外一处是上半年骨折的脚踝,跳到肿起老高,刚开始还能绑着绷带辅助,后来只能打封闭针止痛。
最终我的伤,没能在比赛前好利索。不过我还是跟着大家去了北京,以替补的身份陪他们拿了几个奖。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北京,比赛完我们顺便玩了两天,去故宫,去天坛,去天安门看毛主席,去石景山游乐场找刺激。
“哈你们没看那个新闻吗?过山车速度太快飞出去了……”十三绑在过山车上说。
“哈你们知道不,海盗船比过山车还危险……”十三坐在海盗船上说
“这摩天轮是不是停了?”小卢晃悠着轿厢。
“哈你闭嘴!”十三抓着栏杆,紧张得不敢松手。
再两个月静养,我的伤好利索,居然能顺溜溜地下叉。大崔说真遗憾,集训前没给我拍个两腿下能“过火车”的照片,这样她就可以和以后的队员说:“这样的都给我压下去了,你们谁也跑不了!”
我并不喜欢健美操,更说不上擅长,集训之后就没怎么再练过。徒留几块腹肌,和右腿后侧伤好后,鼓起的拳头大的硬包。
那年回家,妈说,我儿子现在这脊膀挺得,溜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