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峨眉山之前,特地拐去乐山,拜了拜乐山大佛。
乐山大佛,又名“凌云大佛”,坐落在南岷江东岸。不坐景区车,从门口进去,单程要徒步两公里。过了凌云寺不远,就可看见安详慈悲的巨大佛头。进而可自上而下,看到“坐”于江边悬崖的摩崖石佛。佛像于唐玄宗开元初年开始修建,距现在一千四百多年。在分别修建到肩部和膝盖时,曾两度停工,最终在三代工匠的努力下,历经九十年,终于在唐德宗贞元十九年完工。
走崖壁间的石阶,可以下到佛脚,自下而上的仰视。大佛高七十一米,是一尊弥勒佛坐像。不同于其他的巨大佛像的威严感,这座身处崖壁间的佛像,更多是安详、平和、慈悲之意,让人心生平静,而非敬畏。我于佛脚前拜了几拜,除了求出行平安,别再有昨日的惊险外,也祈祷老妈的病赶紧好起来。
拜过大佛之后,我绕行向西南,来到峨眉脚下。峨眉山面积很大,加之海拔落差高,徒步的话,至少要两三天。其中的经典路线,是从山脚的报国寺,一直登顶到峨眉金顶,全程五十多公里,海拔落差两千多米。网上有很多大神,自凌晨出发,一天就能走完。我自己在权衡之下,选择走三天。第一天在中山的万年寺停车,在金顶下的雷洞坪休息,全程二十公里。第二天坐缆车上金顶,然后步行回雷洞坪,坐景区车去山脚的报国寺,再徒步二十公里到清音阁。第三天再从清音阁徒步到九十九道拐,然后原路返回,折返到万年寺取车,大概也要十几公里。
做好攻略,次日上山。第一站万年寺,也叫白水寺,因寺中有白水池而得名。据说当年李白曾在此结识了一个会弹琴的僧人广浚,他常听广浚弹琴,于是写了一首《听蜀僧浚弹琴》相酬。话说当年的李诗仙、东坡先生、香山居士之类,都是喜欢游山玩水的大网红,在各地留下许多故事,时不时刷一下存在感。不知道多少年后,还有人记得我们的故事否。
白水池边,有两只胖猴,灰黄的皮毛,殷红的屁股。并不怕人,蹲在围栏墩子上讨吃食。吃饱了便躲开拍照的游人,去一边的树下抱着做羞羞的事,于是大家知道是一公一母。峨眉山的猴子,前些年凶名在外,经常集体抢游客的包,不给就袭击人。现在看这两只的样子,倒也还规矩,兴许是人多猴少,没有群胆。
我从老乡处买了根竹子做拐杖,自海拔五百米,登台阶而上,往来无人,颇有些“竹杖芒鞋轻胜马”的意思,不知道我是不是也“老夫聊发少年狂”呢。
第一个五公里,到“息心所”,脚步还算轻快。休息了一下,吃了半袋饼干,另外半袋喂了和尚们养的歪嘴黄狗。继续上路,再四公里,到“出殿”,又两公里,到“华严顶”。截止这时走了十一公里,路程过半,一直都是身在山中,只能看到苍松翠柏,感受不到峻岭崇山。
海拔来到了两千米,气温越发清冷,山风吹起如有实质的湿雾,在松间穿行。登山台阶愈发陡,过“钻天坡”时,几十阶就得歇一气,腿也开始发僵。终于熬过了这一段,到“洗象池”。这里传说是普贤菩萨的洗象之地,庙旁有一汪清池,如今已经冻上一层浮冰。浮冰之下,隐隐有红鱼游动,颇有些仙气。待晴天夜晚,当皓月凌空,据说可以见到峨眉奇景之一的“象池夜月”。可惜这两天都是阴天,还有浓浓的山雾,即便留下,也看不到。
洗象池边的寺庙里,有僧房可供借宿。事实上,峨眉山上的很多寺庙,花不贵的夜资,都可打尖休息。只是条件大多将就,不能讲究。
最后的七点五公里,已经在雪线以上。林木仍绿,但叶上挂着白霜。石头台阶上也结冰覆雪,很是难走。“连望坡”又是一道陡坡,有个别名叫“猢狲梯”,说是“猢狲也难过,如今幸有梯”。拐杖也不能防滑,只能拽着两边的扶手,艰难攀登。过了这一段,雪更加厚,参天的松柏也披挂上铠甲,天地苍茫如雪国。
海拔两千五百米以上,枝上之雪变成冰挂,把山景冻成画卷。山壑之前,逐渐可以看到云层上的山顶。山巅之间的红色庙宇,悬于峭壁之中,飘在云雾之上,在眼前剔透摇摆的雾凇之间浮现,神秘超脱。
七个小时,二十三点五公里,终于到达雷洞坪。巨大的沟壑,将覆雪的山脊劈开,留下陡峭的悬崖。悬崖上的突起处,又覆上灌木山松,使得峭壁更的嶙峋,直让人眼悸心惊。庙侧崖上,竖有噤声铁碑一个,禁止游人大声喧哗,否则便会迅雷疾电,风雨骤作。传说这岩壁之下,有七十二洞,有龙神、雷神等居住,女娲、伏羲、鬼谷子等,也曾在此修炼悟道。所以旧时山民们,多在此求雨,据说有求必应。
如今这里已经变成中转站,比山上的其他景区都要热闹,人来车往。这里住宿也比较舒服,房间虽然不大,但设施一应俱全,甚至有地暖,性价比不错。我撑着疲惫的身体,在附近逛了逛,然后早早休息,定好闹钟起来看日出。
第二天六点半,不算早,天仍黑着。我跟着悉悉索索的人群,徒步到接引殿的索道站,排队乘车上金顶。索道站掐着日出时间开车,大轿厢一次可以拉很多人。金顶上,天光已经微开,被厚厚的云层压成了一道橘红色的天缝。远方的峰峦,被印染成了青黛的颜色,若明若暗,像蓝水笔画的江山图。冰雪凝在近处的树枝上,皴染“画卷”边缘,显得格外诗意。云层混着雾,无而自动,压抑着越来越强的橘光,也压抑着即将喷薄而出的神秘感。
突然间,天缝中露出一个圆斑,殷红而耀眼,像是少女额头的红点。然而红点终究是没破开云层,反被积云遮蔽,转瞬间上升,消失不见。只是天色却不知不觉亮了,四周一片清明。
回望金顶,虽没有日光照耀,巨大的菩萨金身像却仍是金光灿灿。峨眉是普贤菩萨的道场,普贤菩萨象征理德、行德,与文殊菩萨相对应,同为释迦牟尼佛的左、右胁侍,是著名的大菩萨。几年前,我曾经借工作机会上过五台山,拜过象征着智德、正德的文殊。我最崇敬的观音菩萨的道场在浙江普陀山,可惜自己在浙江工作两年多,也没去拜一拜。四大菩萨的最后一位,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菩萨,道场在安徽的九华山,不知道下个阶段的行程里,能不能涉及。
照例拜求父母健康、一路顺利,我拄着拐杖,踩着湿滑的石阶小心返回。接引殿下的猴子们,已经起来早餐,在悬崖间轻巧跳跃,展示着和臃肿的身材不相符的灵巧。它们拖家带口,十几只成群,等着游客喂食。有的干脆就蹲在石头栏杆上,旁若无人的吃着苹果、花生,任人拍照合影。偶尔龇牙威胁,却也不甚凶戾。
下了接引殿,回到雷洞坪,坐一个小时景区车到山门,我再次出发。山顶一片雪国,山下确是一片青翠,温暖如春季。过了“震旦第一山”的金字,向上一公里,是报国寺。再一公里,是伏虎寺。伏虎寺是比丘尼寺院,大概金庸写“峨眉派”的众尼姑时,便是借鉴于此。我草草拜了拜,和意念中手持倚天剑的“灭绝师太”过了几招,便又匆匆上山。
三公里,雷音寺。五公里,纯阳殿。八公里,圣水殿……天色渐深,我在竹林间机械地登着石阶,只有林间的鸟鸣声相伴。经过两天徒步,我已疲乏不堪,只能靠意念支持,靠胡思乱想打发。
我想人的旅程,到底是注定还是偶然?是天定还是人定?此时此刻,我脚下踏定的这一刻,是注定而必然的,避无可避,闪无可闪。由此向前推,我选此落脚,仿佛是因势利导,自因而果的,看起来也是必然的,是天定的。但其实在落脚前,我可以向左、向右,或高、或低,总是多了一些选择。然后下一步,我也可以向左、向右,或高、或低,甚至干脆歇歇,多了无限种可能,直到下一次落脚,成为“确定”。当然,我可以说这“无限种”可能,也是“有限的”,因为我身在山中,在阶上,这就限制了其他的“可能”,其他的“无限”。所以在更大的范围来说,我在“踏上峨眉山的台阶”这一点来说,是注定而必然的。但范围的扩大,也许是伪命题,尤其倘若扩大到整个人生,则成了“人有生,必有死”这样的问题。如若这样看的话,人生即便天定,也没有任何注定的东西。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我只是喜欢其中“自由”和“无限可能”的意味。
人生大概像躺倒的、两端无底的沙漏一样,越接近此刻,越是确定的,如同沙漏落到另外世界的一粒沙。在它之前,无限的可能在此刻落定,确定为唯一的结果;在它之后,又展开无限种可能。人生的沙漏,便在这时间的长线上推进,越靠近此刻,便越窄;越远离,则越宽。如果哪天,我有兴趣创立一个教派,定然用沙漏作为圣物,是为“沙漏教”!
在成为脑中的教主之前,我在夜幕中上了清音阁,找了家路边的民宿,揉着膝盖胡乱睡下。这一夜,我被头痛折腾了一晚,凌晨才渐渐睡沉,一直到中午被山雀唤醒。
今天一扫阴天雪雾,居然放了晴。我改登山徒步为漫游,沿着山溪慢慢向上,看阳光穿过树叶,透出五彩的光。慢慢的出了一身微汗,疲乏和病痛也渐渐去了。
在猴区又见到了猴群,没其他游客壮胆,我不敢靠得太近。猴子们也没有欺生,围在穿绿色马甲的护林员身前,讨他袋子里的苹果吃。看来这些峨眉山历来有名的“猴尊者”,终于还是被世俗降服,成了家养的蠢物。
想当年,那大闹天宫的美猴王,也逃不开戴上紧箍的命运。
我希望自己能心之所往,皆是自由之路,无论是平凡一生,还是把天捅个窟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