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修此身……”无论是这首《新白娘子传奇》的插曲,还是《白蛇传》的故事,我们这代人都耳熟能详。
千年灵蛇白素贞,在青城山修炼得道,后为报恩,去杭州西湖找到许仙,于断桥借伞相会,结为夫妻。后来,许仙因惊吓失了魂魄,白素贞去昆仑山取灵芝草,又下地府闯阴曹,才救回了夫君性命。两夫妻跨越种族的爱恋,不被世俗接受,于是法海借故囚禁了许仙,引白素贞水淹金山寺,最终将这位法力通天的蛇妖,镇压在雷峰塔下二十年。
几年前我在杭州上班,西湖倒也去过不少次。在人山人海的断桥边拍过照,在重修后的雷峰塔边留过影。两个月前,我驱车进入可可西里,有幸翻越昆仑仙山,到了西王母的瑶池边。如今又来到白娘子的得道之地,不知是否算与这位灵蛇神仙有缘。
进山门之后,我选择徒步。虽已近深冬,但山中全无衰败之色,仍是一副郁郁葱葱的景象。几百年的参天古树,保护着林间青嫩的灌木。叶尖上还挂着晨间的露珠,带着清冷凉意,打湿游人的衣衫裤脚。
一个小时后,在“四望亭”歇脚,感受“四望人间”之意。不由得想起猫腻大大的《庆余年》中那个抱“四顾剑”的疯子,所谓“拔剑四顾心茫然”,这“四望”和“四顾”,却是不同人的不同心境了。
再往上走是“上清宫”,照例拜了道家的仙人、祖师,和玉皇、王母。驴子驮着又重又长的货物,艰难地爬着石阶,不知道它要修炼多少年,才能摆脱这肉身之苦。上清宫门口,有卖当地云雾茶的商人,我对其中的大叶苦茶感兴趣,像是某种树叶。买来借开水泡了一杯,尝起来不如苦丁茶苦,略带涩味。
喝苦丁茶、吃苦瓜、含甘草片、喝藿香正气水,这是我的四大怪癖爱好,都是些苦涩刺激之物,常人不喜。
这儿还卖一种叫“雪莲果”的水果,状似白萝卜,外皮略黄。削过皮之后咬下,又脆又甜,很解干渴。我就这样一口茶、一口果,继续向上走,先苦后甜、再苦再甜、甜而后苦、苦中带甜。
过了“大赤天”和“许愿锁”,便是青城山最高的“老君阁”。似楼似塔的老君阁,立于高山之顶,并不雄阔威严,反有几分轻巧出尘之意,与廊下的巍巍群山和袅袅白云相得益彰。自老君阁横转,过了“朝阳洞”向下,走蛇形步道下山,再走一会儿便到了青城圣地“天师洞”。
中国的三山五岳,皆是道教的名山。青城山虽不在五岳之列,却在道教中有大名。传说轩辕黄帝时有宁封子,居青城山修道,曾向黄帝传授御风云的“龙跻之术”,黄帝筑坛拜其为“五岳丈人”,故后世又称青城山为“丈人山”。到西汉末年,被称为“蜀中八仙”之一的阴长生,也曾经入青城山修道。
当然,真正奠定青城山道教名山地位的,还是张道陵。
东汉顺帝初年,张道陵入鹤鸣山(今成都市大邑县境内)修道,创立五斗米道——亦即天师道。东汉汉安二年(143年),在写毕二十四道书两年后,来到青城山,在此结茅传道,创立了中国的本土宗教——道教,使青城山成为了中国四大道教名山之首。
倘若天哥陪我到青城山,我便可以和他好好讲讲,道家和道教为什么是两个东西了。道家同儒家、墨家、法家一般,是发祥于春秋战国时期的思想理论,以“老子”李耳和“庄子”庄周为代表。这一派对“天道”的研究,以及“天人”之间关系的阐述,是比较接近西方经典哲学的。他们不似儒家、法家、墨家那般入世,一直以一种超然的、物外的、隐世的精神,以及“玄之又玄的”神秘主义,广泛流传于庙堂、江湖,甚至市井之间。
道家的神秘主义部分,历经几百年在民间的发展和传播,而张道陵对其整合和发扬,这才创立了“正一道”。它以老子为教主,以追求长生不死和成仙为最高境界——道家这个学说,正式脱胎成道教这个宗教组织。道家活动也从单纯的学术讨论,演变成了炼丹修仙等一系列宗教行为。张道陵作为第一代天师,相传最终羽化成仙,得证道果。他所推崇的老子,也被后人推上了“太上老君”的宝座,成为了道教神话中的“三清上人”之一,逍遥在三十三重天之外。
儒、释、道,这三个在中国影响力最大的思想,都有相应宗教组织或教派流传。世俗界影响最大的是儒家,但其衍生的儒教在宗教中的影响力却最弱,基本上没有严谨的组织体系,除了孔圣人被尊为神仙圣人,也没有其他供人祭奠的神灵——这也难怪,孔夫子本身对鬼神是“敬而远之”的,所以其弟子传人们,也不好搞“迷而信之”那一套。
佛教又是另外一个反面,首先是宗教组织和修行体系,自印度传入中国之后被发扬光大,然后才是其中的佛学哲学被逐渐整理和演化,于宗教内容之外产生了佛家思想。佛学因为佛教的宗教能力太强,经常被混同一谈。
唯独道教和道家,虽然也有先后,但无论在庙堂还是民间,都相得益彰且不分彼此。不仅有耐人寻味的哲学思考,还有组织严谨的宗教体系,甚至兼具庞大恢宏的神仙系统。特别是整合了自古以来的鬼怪传说,形成了人、鬼、仙三界轮回的完整结构,使得传说、神话与传统文化结合起来,随道教一同发扬光大。
当然,道教的神、仙、人、魂、鬼、怪、妖、魔等等思想,并非张天师所独创,道教的严谨组织也并非他一人之功。但其道教宗首的圣人位置和贡献,却是不可磨灭的。其炼丹修道所在的龙虎山、结茅传道的青城山,也和安徽齐云山、湖北武当山,一起并称为四大道教圣山。
宗教,归根结底解决的是人们对死后世界期待的问题,这也是儒教一直未能兴盛的原因。当然,这也并不是说,只有宗教才研究和讨论死后的世界。大多数普世的哲学思想,都涉及死亡的问题。但人们只略知生,未知死。在这庞大的未知里,足以形成各个宗派,并且各自精彩。
我不曾想当什么圣人、教主,妄图发明或者开创哲学或者神学体系,但却对死后的世界颇感兴趣。这个念头发自本能,但却不得不说,曾受幼年看《新白娘子传奇》时——白素贞勇闯地府、许仙轮回千年、文曲星下凡转世等等影响。我甚至曾想把自己,对死后世界的想象,整理成小说集,也许将来哪天有心力、笔力,能将之成形吧。
关于我动笔这个事情,不仅受困于心力、笔力和时间,还因为很多想写的东西,都被他人写了。比如我曾经幻想,死后的鬼神们,是靠活着人们的纪念存在的,当无人想念时才如灯灭般消散。结果这个想法被动画电影《寻梦环游记》用了;又比如我曾想写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并非受自己控制,而是由各自神灵掌管的故事,结果被另外一部动画《头脑特工队》用了;再比如一个生命逆向生长的故事,人们最终死于襁褓,结果《本杰明巴顿奇事》中用了……凡此种种
我在初中时想写现代武侠,大学毕业以后想写穿越和网游,甚至分别动笔写了十几万字,都因同类型太多,进而放弃了;写幼年经历的,歌德、高尔基、狄更斯已经是翘楚;写奇思的短篇,卡夫卡已经是天花板;就说现今我下笔的这些文字——带娃旅行加哲学思考——妥妥同《摩托车维修与禅的艺术》撞车。
所以结论是,没有结论。倘若前人写了我便无从下笔,那就永远没得写了。我自顾写我的吧,终究是安慰自己而已。
傍晚,我告别了白娘子和青城山,向四姑娘山进发。几十公里的盘山路,绕了两个多小时,逐渐到了雪线之上。常青的松柏,挂上了白朦朦的雾凇,在云雾遮蔽中,显得山峰异常婉约晶莹。夹着雨滴的雪块,细密的随风飘下,滴在路上便结成了冰。山道两旁,每隔百十几米,便有当地山民在卖防滑链。驾车的游人们经过,有的三三两两问价安装,有的小心翼翼避过。
我自信车子性能还算过硬,迎着雪慢慢开,最终安全到达景区门口。结果不幸的是,景区下午临时通知,外省进川的,要四十八小时核酸,我刚刚过了半天时效。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民宿不得而入,尤其离了十几米的加油站也不能加油,只得遗憾的反向折回。
天色已黑,雾愈发大,雪也愈发密。我看着见底的油箱表,暗自着急,偏偏这几十公里下山路都没有加油站。就在我不自觉地加快了下山的车速时,车身突然打滑,四个车轮都没能抓住地上的暗冰,右后侧重重撞上了路边的护栏。
惊魂一刻过后,我将车子停好,下车查看。右侧护栏之外,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而再往前十几米处,护栏就到了尽头。无论是撞断护栏,还是晚十几米侧滑,都免不得落个车毁人亡的结果。我不禁脊背发凉,阵阵后怕。
右后轮经过撞击,划了一个大口子,我尝试更换,弄坏了千斤顶。现下的情况是:四下无人,车子爆胎,油所剩无几,不足以维持发动机整夜运转。我给官方救援,以及山上的酒店打电话,被告知的结果都是雪天路滑,只能第二天再来。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在山腰上冻一晚的时候,黑漆漆的下山路上,开来一辆卖防滑链的车子——那是最后一拨收摊的山民。在得知我的情况后,以买一套防滑链作为交换,帮我换了备胎。我有幸安全的、以最省油的方式“滑”到山脚,在还剩一丝“油皮儿”时,加上了油。
躺在加油站边的宾馆时,我感慨今晚是我这大半年遇到的最危险的一次车祸。而且说不清,到底是运气差,还是运气好。
人呢,恐怕只能一路向前。一切幻想虚构,最终还得由时间揭晓答案。
谁又能道清楚,是好是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