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天之后重回成都,酒店地下停车场的车子上落满了灰尘,像是穿上一层铠甲。

  马上进入深冬,我原本的计划里,这样的天气应该在沿海一带享受和煦的海风,或者在四季如春的云贵,体验少数民族风情。但现下老太太住院,又临近过年,我改了主意,决定在中原地区游弋,以便能随时驱车返回华北。

  清晨的成都雾蒙蒙的,说不得要混着霾。虽然成都的雾,不如邻居重庆有名,但每到冬天,也大半是雾锁重楼的样子。成都是四川盆地的中心之一,也是被誉为“天府之国”的四川省的省会。两个月前,我驱车自青藏高原下来,穿阿坝入川,直观的感受到了海拔的落差。平均海拔三千六百米以上的高原,入蜀之后,迅速降至零米。三面接山脉的成都,简直是被神山庇护着的璀璨明珠。

  可以想象,自东南而来的暖湿气流,被连绵雪山高原阻挡,变成润物的雨与和煦的风,滋润这一片土地。使得这里气候宜人、植被丰茂、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当然,也存下了雾和霾,聚于天空不能散去。雾尚能润茶养竹,霾则有些厌人了。

  在晨雾中钻进城市的我,此刻正回忆《雾都孤儿》中的“奥利弗”,把他和“大卫科波菲尔”混合、分拆,感叹狄更斯的生活经历,足够曲折离奇,能给写作带来灵感和素材。而我辈只是温室中的熊猫,倒是宝贝的挺好,却匮乏的全无故事。

  正琢磨着,车子已经在大熊猫基地停好了。

  老虎黑熊之类,大多昼伏夜出。大熊猫也是如此,上午已经是它们活动的最后时限,午后通常便要呼呼大睡。我信步在园区里走,也不拘路线,各年龄段的熊猫们,住在步行道两边的“别墅”中。一两岁,它们就可以长到成年大小,只是没那么肥壮。标志性的黑白两色的斑纹,和浓重的黑眼圈,使他们格外可爱。幼年熊猫们精力充沛,吃饱了便吊在树枝间打闹玩耍,憨态可掬地卖萌。成年的则专心干饭,坐在地上熟练地啃着竹子。坚硬的竹条,在它们的爪下和嘴里,脆得像春天里的嫩黄瓜:只两三下,就被撕去外面硬壳,露出鲜绿色的竹肉来,嘎嘣脆地被送进熊猫的大口里咀嚼。

  大熊猫被中国人誉为国宝,历来受国人喜爱,代表着中国形象。我对小时候在中国举办的那届亚运会的吉祥物——熊猫“盼盼”——到现在还记忆犹新。零八年的北京奥运会,吉祥物之一的福娃“晶晶”,其原型大熊猫“晶晶”,就养在这个基地里,还在几年前生下了小宝宝。过阵子的冬奥会,吉祥物“冰墩墩”的原型,也是大熊猫。据说现在网上一“墩”难求,远比另外一个吉祥物“雪容融”畅销。

  近几年,有些视频博主,专门直播或视频播放大熊猫的日常生活,热度非常高。我小妹就是粉丝大军之一,用她的话说“就很解压”。无论什么时候,打开手机看它们坐、卧、行、走,看它们啃竹子、翻跟头、打闹卖萌,甚至只是睡觉,都可爱到让她忘了烦恼。

  我于是打视频给小妹,给她“现场直播”,说算圣诞节礼物。她两年前自一个互联网大厂辞职,现下自己做自由职业者,常年在北京。虽然小妹已过而立,但她在我心里,仍是那个和我比“谁输谁刷碗”的小姑娘。

  人呢,仿佛不照镜子,就总能骗自己未老。却最终逃不过,被院子里的大树提醒——“如今已亭亭如盖”了。

  基地里还有野生小熊猫的放养中心,小熊猫并非大熊猫的宝宝,而是一种长得像浣熊的动物,长长的尾巴、火红的皮毛,毛脸上长着一副京剧丑角“脸谱”。它们吃浆果和叶子,纯素食,对飞来飞去的鸟儿只是好奇,却不扑击,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大概就是不够凶猛和过度谨慎的原因,落得数量稀少,从而被当成珍惜动物保护。

  小熊猫中心的隔壁,是大熊猫幼崽的哺育中心,就是小的“大熊猫”——他们偏偏不能称作“小熊猫”,也是别有一些意思。小大熊猫们圆滚滚的,像是染了颜色的小狗,活泼好动,又蠢又萌,被养在温室里。据说现下的大熊猫已经丢失了野生的能力,就说生殖这一项,没有人类照顾,便很难存活。

  大熊猫的进化之路,也是奇葩。它们虽然属于凶猛的熊,却不爱杀伐,又懒又笨,只得进化出了能消化植物的胃。最后索性躺平,吃牛马都不屑吃的、又硬又没营养的竹子,靠极其海量的进食和强大的消化力,硬生生的以竹为生。加之他们虽然懦弱懒惰,但钢牙利爪尚在,一般动物也不愿招惹,所以居然就这么懒散在蜀地竹海之中,繁育存活了下来。

  熊猫们逍遥到人类大发展,不可避免的走向濒危。要知道没有两把刷子,本就不可能在人类的铁蹄下存活的。结果在中国,它居然靠卖萌,走上了宠物之路,成功突围。除了“熊”口少点以外,其他照旧,继续过着神仙日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每天除了睡就是吃,养得一身好膘。如若让它们来写生平回忆录,恐怕只得寥寥几笔,实无精彩之处。

  自成都出来去附近都江堰的路上,我仍在感慨,哪怕一生锦衣玉食,但困守一隅,终不如独行天下来得爽快。

  都江堰,小学课本里曾学到。两千年前,李冰父子穷几十年、两代人的努力,发起并兴修了这座水利工程。造福了两岸百姓几千年,直到现在仍起着作用。如今这里已经成为景区,供游人信步游堤、登山观水。我沿着透绿色的岷江水,漫步在林荫之间。过“离堆”,到“鱼嘴”,观摩都江堰庞大而复杂的分流系统。

  滚滚而来的岷江水,在“鱼嘴”前被分成两股,一股较窄但深,是为“内江”。枯水期时,大部分水流进内江,滋润和灌溉农田。“离堆”是内江旁的一道泄洪堤,水在这里打个旋涡,“吐”出泥沙之后,仍然缓缓回流内江。丰水期则会漫过堤岸,流进外江,以助泄洪。

  “鱼嘴”前的另外一股,江道较宽但浅,是为“外江”。枯水期时,水流较小,可一旦遇到丰水或者洪水,大量的水流从内江改流外江,同“离堆”一起保证了内江的安全,从而起到保护庄稼和土地的作用。

  此地原没有内、外江之分,李冰父子利用了它西北高、东南低的地理特点,开山凿壁、挖河引水,一举降服了水患,并且历经二千二百五十年不衰,堪称奇迹!

  近距离观完都江堰,我自后山拾阶而上,登“伏龙观”,拜李冰先生的石人像。上世纪七十年代,工人们在河床内挖出石人,后被专家考证为李冰像。

  利万民以为圣,从这个角度来说,先生配得上百姓这两千多年的香火供奉。中国古代,凡人成圣,享一方香火,供人纪念的有不少。我在杭州工作时,拜过西湖边的岳将军;今年带天哥环游,在山西拜过关老爷;上上个月穿越沙漠,祭奠过牧羊的苏武;如今在都江堰,叩拜移山造海的李冰;明天,我打算去看开创道教的张道陵;将来,想必还要去山东拜孔老夫子;然后还有托塔的李靖,怕狗的吕纯阳,铁面无私的包拯,捉鬼的魏征,等等等等。

  中国古代文人的精神信仰,便是要做泽被万代的圣人。再不济,也要做青史留名的名人。实在不行,做个普普通通的清白人也好。至少,不要做遗臭万年的小人。所以古人贪名,今人重利。虽都是发自自私,但我更喜欢古人多些。我恭敬的对着李先生的石人拜了三拜,默念他的治水《三字经》:“深淘滩,低作堰。”心中暗暗自省,要于“深”处做工夫。

  傍晚自后山下南桥,在悠悠的江水边发呆。心想我是否是个矫情而虚伪的人呢?为了十年前的一个环游的夙愿,任性地撇下生病的老母,在几千公里外对两千年前的古人做拜,又有什么意义呢?自小看我长大的舅、姨离世,我显得比他们的子女还悲拗,心中涌起的思念与崇敬之情,除了感动自己,又有什么意味呢?毕竟他们在世时,我也只不过在年节礼貌性的拜访而已,又哪来许多悲苦思念之情呢?到底是惺惺作态,还是交浅情深?我是真的惋惜他们的逝去,还是伤心与他们交集的那部分自己的死去呢?倘若我随这江水而去,又有几人会掬两捧泪,洗一洗自矜的双眼呢?

  没来由的,我想起黄易先生笔下的“覆雨剑浪翻云”,先生说他“因能极于情,故能极于剑”,因一生痴情,所以成天下第一剑客。

  看这滚滚江水,我胸中仿佛也激起了巨浪,直搅得翻云覆雨,随时可以仗剑御风,踏碎虚空而去似的……

  “健康码扫一扫。”

  “刚才扫过了。”

  “还要再扫,不扫过不去!”

  “那我回去可以吧?”

  “回去也要扫!”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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