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有些疲惫,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睡觉一向很好,躺下就睡着,一觉到天亮,仿佛都感受不到时间似的。无论是声音、光亮、摇动,都不太能干扰我的睡眠。头天无论多累,睡一觉都能恢复,生龙活虎。但我有个毛病,如果连续几天睡觉不规律,就会莫名头疼,如血全涌到后脑似的,一震一震,疼到睡不着觉。这毛病自小就有,每次疼了,妈就给买瓶“脑清片”或者“止疼片”,吃下去一小时就不疼,睡一觉第二天便好。

  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最近黑白颠倒太多,头疼比较频繁。东子说我这是赖药,止疼片上瘾,让我忍着别吃,疼过劲就好了。我于是忍着,在网吧通宵打游戏疼了一宿,天蒙蒙亮回宿舍才好点,迷迷糊糊地补觉,没睡一会儿又醒,一身疲惫,仿佛梦里被人揍了一顿。

  刚十点半,睡不着索性起床下地。宿舍里,上铺的锋哥和我一起通宵游戏,正睡得香——我俩一个月前被同班的维子拉去网吧,我迷上了CS,锋哥上瘾了RPG类的《大话西游》。我们几乎天天通宵,过着美国时间,白天就旷课补觉。

  春儿和东子不在,大概是在锋哥租的房子,边看NBA边玩游戏。他俩对网游不感兴趣,却热衷单机游戏,特别是在我看起来很无脑的《英雄无敌》,一磨一整天。房子是锋哥头脑一热租的,租金交了半年,他预想得挺好,可以看电视、喝酒,比较自由,但其实自己没住几天。我们没事的时候会挤在那儿,看艾佛森大战湖人,一起为那个桀骜的“沟垄头”小个子喝彩,仿佛我们也在挑战全世界似的。

  去隔壁串门,八个人的宿舍,五个人在。一个在电脑前玩单机的《星际争霸》,四个在打“双升”。我说擦,这么多人逃课,还特么不得点名。光着膀子的老大说:“上午就一节《货币银行学》,上完回来了……吊主……老师点名了,你没躲过去,主要是老师这次特地盯着你,说这位同学点了四次名了,一次都没在,她得认识认识,所以没人敢替你点……老二你特么一张红桃都没有啊!”

  我心说真点儿背,平时分没了,期末考试必须得过,不然这科又得挂。掰着手指头数,已经挂了五六科,主要是眼神越来越差,无论是前排还是旁边的试卷,都看不清字,想抄也抄不到,真得配副眼镜。至于复习自己考,还是算了,没戏!自从大一上半学期,看《高等物理》课本上的爱因斯坦,用两页半的篇幅证明了E=mc2,我就看到了自己的学术天花板,果断放弃,躺平成了混子。挂的几门专业课还好,都是自己学院的老师,让院主任说说好话,交补考费考考,对着教材抄抄,大多让过。麻烦的是高数,学也学不会,抄还没得抄,都补考两轮了,再考不过,修不到学分,毕业都麻烦。

  上了个厕所,出来遇到隔壁的隔壁宿舍的聪,在水房边洗衣服边唱“动力火车”。我于是拿了自己的脸盆,扔两件T恤一起搓,不为了洗衣服,只为了凑热闹合唱。聪没参加过任何唱歌比赛,但嗓音极好,属于“民间高手”。他声音高亢但不尖锐,嘹亮不虚,气息匀称,我特别爱和他在水房唱歌,混着空荡的回音,分外有感觉。洗完衣服,“哗哗”地兜头浇两盆凉水,不仅身体的疲累一扫而空,因挂科而带来的烦躁也烟消云散了。

  扔下盆子去隔壁的隔壁,那儿对流通风好,最适合冲完冷水澡之后晾干。我精着身子溜达进去,趴在靠近门口的窗边,边望楼下的篮球场,边问班里个子最高的建国:“你怎么没去打球?”

  “上午有课,占了下午场。你没和维子他们通宵去?”

  “去了,睡不踏实,醒了。”

  “你们天天黑白颠倒,不累吗?维子和锋哥的脸越来越黑了。”

  “累,我快熬不住了。那俩人瘾太大,不是在网吧,就是在宿舍补觉,如果都没在,那就是在去网吧的路上。”

  正有一搭无一搭地小声闲聊,突然听到一声女生惊呼: “呀!”然后是男生的“我靠!”我还没反应过来,建国把我侧身一挡,急忙说:“我靠,我忘了,老二媳妇来了,里面床位聊天呢!”我也“靠!”一溜烟窜了出去,冲回自己宿舍,边穿裤子边埋怨建国道:“屋里有女生不说一声,还和我站着聊天。”建国挠着头,说他一时间忘了。我穿戴整齐,不继续在宿舍待,下楼去校园里溜达。

  天空灰蒙蒙,空气里一股难闻的味道。每次返校下火车的一刹那,这味道总是扑鼻的明显,然后渐渐地就忘了,只在偶然浓烈时才察觉。那是一种很难用具体味道类比的臭味,几个月前我去周边制药厂,帮一个师兄去排练合唱,他们厂区就是这种臭味,更刺鼻,让人恶心欲呕。师兄说周边除了制药厂,还有化工厂、纺织厂之类,都排放带恶臭气味的气体。

  走着走着,天上滴起雨来,不密,但雨点很大颗。我快走几步,直至小跑,在小商店的凉伞下避雨。看雨越下越大,索性要了瓶汽水,坐在塑料椅子上发呆。

  “汤圆!”木子和他女朋友,骑着小摩托过来,停靠在一边。

  “你俩怎么会出现?”我已经有一阵没在学校看到木子了,平时联系都是靠BB机。

  “没钱吃饭,来食堂刷饭卡。”我们学校每月有四十九元补助,月初打在饭卡里,用不完可以累积,但只能在食堂用。

  “你还没用完?我们月初就买小炒花光了。”

  “想不起来用,这要不是没钱还想不到呢。”

  木子点了根烟,她女朋友买了两瓶汽水,也坐下,道:“我听说有女生特省,只吃食堂,四十九块钱都花不完,很神奇她们怎么做到的。”

  我和木子女朋友也很熟,我们都是同一天认识的。她比我们大一届,当初木子撺掇我参加学校的唱歌比赛,想借学校的VCD机器,一来二去认识了同样想练歌借机器的她和另外一个学姐,于是就“组团”一起。结果也没怎么练歌,只一起聊天打牌,翻来覆去的循环听“花儿乐队”:“寂寞围绕着电视,垂死坚持,在两点半消失。我希望有人来陪我,渡过末日……”后来他俩就谈恋爱,再后来就一起去外面参加各种比赛、演出,之后顺理成章的搬出去租房住。

  “你买两瓶干嘛,我又不喝。省点钱,这都没钱吃饭,跑回来吃食堂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呢?给你买汽水还不对了?你不喝我喝两瓶。我怎么就费钱了?”

  “你还不费钱,上次搬家,光鞋就一麻袋,堆起来比我还高、还沉呢……”

  我看他俩又要争吵,就打岔道:“说起来,你怎么又瘦了,有一百二十斤吗?还?”

  “别提了,一百二十斤整,还没她沉呢,比我能吃!”他又点了颗烟续上,吐了一口唾沫,道:“我爸前阵来看我,我没敢说租房,在宿舍楼下见了他一面。老爷子说我这么瘦,怀疑我:一是吸毒,二是嫖娼。”

  我惊讶中一怔,随后大笑,瞥着他道:“别说,你从一个高高壮壮的体育生,弄到现在这副佝佝偻偻的形象,确实像吸毒,少抽点烟。”

  他女朋友在旁边道:“我就说让他少抽,他也不听啊,还说我费钱,买烟不费钱啊?”

  “抽烟能花几个钱?还不是你非买这个‘哒啦啦’!”

  我再次打岔:“什么‘哒啦啦’?”

  他女友答道:“就那个小摩托,我们叫它‘哒啦啦’。”然后扭头对木子道:“是我想买的吗,你又往我身上赖,你什么都往我身上赖,我哪儿都不好,乱花钱,还买鞋,连买汽水都不对,你就是嫌弃我,你看上谁了,你找别人去吧。分手!”

  木子冷着脸,又吐了口唾沫,道:“你别臭来劲啊,不想过散伙!”

  他女友拿起包,气哼哼地走了,在花坛转弯不见身影。我尴尬地坐着,看他俩闹,也不知该说什么。

  木子淡定的喝了一口汽水,道:“没事,一天分好几回!对了,下午我俩取演出钱去,完事不呼你了,直接塞你宿舍枕头底下。”

  我几乎忘了这事,最近已经很少参加演出,除了自己不再感兴趣,不怎么排练新节目外,找我们的商家也越来越少。现在的品牌方,要么找一群穿短裙的小姑娘,台上扭来扭去就能招来人;要么找带各种乐器的乐队,接上音响功放,唱得好坏倒其次,声音巨大,够吵就行!

  又闲聊一阵,雨也停了,路上逐渐有下课的学生,三两结伴去食堂打饭。

  “下面是一段点播,预祝**级工商管理学生,汤圆,英语四级考试顺利通过。这是一首满江的歌,歌名是《奇迹》。”

  我几乎把汽水喷木子一脸,木子坏笑着说:“挺有心啊,这位。”然后往花坛方向一瞥,说自己得走了。

  他起身,吊儿郎当地溜达到花坛边,他女朋友从花坛另一边,慢悠悠地转出来,与他碰头。俩人唧唧咕咕说了几句,手拉手去水龙头,掏出两个西红柿,洗完一人一个,亲亲热热地去食堂,压根看不出来,几分钟前还吵架分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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