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同命相怜
上世纪70年代初,许多人对“臭老九”唯恐避之而不及。那时,一位后来成为我的妻子的姑娘,渐渐走进我的生活。经过了解,我知道,她也是苦命人。她的命的苦,苦到令人闻之落泪的程度:
七十年前寒冬的一天,一对三十多岁、行色匆匆的夫妇,路过广西蒙山县长寿桥东端桥头。凛冽寒风中传来阵阵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声。循声望去,路边放着一个旧箩筐。夫妇二人快步朝箩筐走去。箩筐中有一包扎严实,仅留一条细缝的襁褓。襁褓下面垫着厚厚的稻草。
啼哭声从襁褓细缝传出。妻子迅速俯身抱起襁褓,一张小纸片和几根稻草随风飘落。纸片上有歪歪扭扭的一行字:“求好心人救救孩子”!
她转过身,背对北风,稍稍掀开遮盖缝隙的布片,端详了一会儿,赶紧盖上。紧抱孩子的双手轻轻地拍着。她把脸俯贴在遮盖缝隙的布片上,唱歌似地哼哼:“宝宝莫哭,宝宝乖乖……”。孩子的啼哭声渐渐变小,终于安静下来。
丈夫四处张望,大声呼唤:“谁家的孩子?谁家的孩子?”回应他的,唯有呼呼的北风。不一会儿,他脱下自己的棉衣,盖在孩子身上。
妻子像是对丈夫,又像是对怀抱中的孩子,轻声说:“我们回家吧!”。
其实,从抱起孩子的那一刻起,她已经认定:天赐之缘!她哪舍得把老天赐予的女儿放下呢!
这个被抱回家的婴儿就是二十一年后成为我的妻子的肖映川。那对好心人就是我的岳父肖家品和岳母黄瑞兰。
我这位岳父曾是李宗仁的兵,当过排长。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他们那支部队,从桂林出发,一路北上,直至湖北、安徽、山东一带参加了对日作战。用现在的话来说,他们是抗战老兵。
然而,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当过国民党排长的他,却被视为政治历史不好的边缘人物,家属、子女均受影响。我的妻子就是在这样的时代环境和家庭条件下长大的。
那时,在家里,这个从路边捡回来的女儿,一直被父母视为掌上明珠。但是,在社会上却难逃“出身不好”的命运。她虽然聪明伶俐,成绩不差,却因“父亲历史原因”,上不了高中。
失学后的映川,只有15岁。15岁的她不得不加入社会谋生行列。她曾跟随父母步行十几里路,上山砍柴;她曾跟随父母去给别人挑生石灰,挣一点“挑脚钱”;她曾和父母一起给做成衣卖的人家打扣子……
仅从这些谋生之路的名称,便不难看出这一家人的生活是怎样的一种状况。
映川16岁时,蒙山县电影公司招放映员。她报考后被录取,从此正式参加工作。
初时,她被安排在电影队做放映员。电影队的工作地点是流动的,今天这个村,明天那个屯。放映员没有固定的住宿处。映川每天放映完毕,收拾好机器等物,已经是夜里 11—12 点钟了,便就近和农家姑娘搭伙住宿。
因为她年纪小,长得样子可爱,且又放映技术纯熟,不管走到哪里都受到欢迎。人们称之为电影队的一朵花。追求这朵花的小伙子还真不少,其中不乏有情、有义、有真本事者。
有一位军官,直至我们结婚二十多年之后仍然想方设法和她联系。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一天深夜,全家都已熟睡。我突然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接听时,话筒里传来清晰的男中音:“我是李某某,我现在美国。我想找一下肖映川。”
我知道他就是那位痴情军官。只是不知,他怎么跑到美国去了?我赶紧叫醒映川。
通话完毕后,映川告诉我,他早已退伍,退伍后赴美国发展。我说,怪不得半夜三更来电话,原来在美国,时差的关系,那边恐怕正是中午吧。我对此人的评价是:“痴情+真情男子”。时间已经过去几十年,人世沧桑,且又是,天之涯,地之角,少年时期的朋友仍惦记于心。只这一点,已是难能可贵。更何况,几十年前,像我们这样的家庭,还根本没有电话。几十年后,人海茫茫,远在大洋彼岸,你又怎样去寻找几十年前的朋友的电话号码呢?
我真心赏识这样的痴情+真情男子!
二、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大学毕业后第三年,我和映川在故乡蒙山县电影院结婚了。映川的同事为我们操办了一个物质简单情义深重的仪式。我从这个仪式中体验到,我的妻子虽然只是一个地位卑微的放映员,但人缘很好。在单位里,她深受同事的关怀、爱护和尊重。我为有这样一位妻子而感到幸福和自豪。
那时,我已正式从百色师专调进百色地区教育局工作。百色的领导多次找我谈话,希望我动员妻子来百色工作。我婉拒了他们,请求组织上给予照顾,让我回老家蒙山县工作。理由是:我妻子是独生女,而且父母已经年老。领导们对我回县里工作的请求感到很惋惜。我自己并不那样想。并不感到可惜或遗憾。“老僧只合山中坐,国士筵上甚不宜”。我只想过一个普通老百姓的正常生活。不管领导者怎样劝说,我均不为所动。
1975年春夏之交,组织上终于给予照顾,同意我回家乡工作。于是,我又回到了 13年前的出发点——我的家乡蒙山县。组织上把我安排在以冯果为部长的县委宣传部任理论干事。
冯部长是一位和善且又十分体恤下属的老同志。我满足于这个职位的工作,乐意在冯部长的领导下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那时,映川也调回县电影院工作了。
电影院每天要在县城若干地点张贴放映广告。广告内容由工作人员根据映片所述故事,概括为简要的文字,然后用毛笔手抄在一张报版面大小的纸张上即可。电影院把草拟广告稿的任务交给映川,映川又把它转交给我。对我来说,这点事,并无困难。我很乐意每天业余时间为他们做这件事。
1976年7月,我们有了第一个孩子。那天中午,我回家吃午餐。家里静悄悄的。岳母在厨房炒菜。我走进房间,掀开蚊帐,孩子在床上睡得甜甜的。我端详着她。突然意识到,从今天开始,我又多了一重社会角色。此前,我是儿子,是丈夫,今天,我已成了父亲。我能胜任父亲这个角色吗?
不久,妻子同我商量,要给孩子取一个名。我想了想,说:“就叫莫晓颖吧。”那时,妻子的同学和朋友都称呼她为“肖映”。“晓颖”者,“肖映”之谐音也。聪明的她一听便知道其中的意思,欣然表示同意。
女儿的到来给初为人母的我的妻子带来极大的喜悦。然而,有人却对我女儿的名字说长道短。我对饶舌者的态度是置之不理。谁不爱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我以妻子名字的谐音为女儿取名,无疑是表示我爱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我的这种感情怎么可能受别人的议论影响呢!
两年后上帝又赐给我第二个女儿。我为她取名莫晓宇。
那时我们两个人的工资合起来还不足100元,要养活两个家庭三个老人(我的母亲和岳父、岳母)、三个小孩(晓颖、晓宇、肖映山)和我们自己总共8口人。生活并不宽裕,但是,有什么东西比得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式的闲适之乐呢!

晓颖和晓宇(1979年)
三、婆婆的恩情
女儿的降生给家庭带来无限乐趣,同时又有许多困难。很大的一个困难是两个孩子都没有母乳。周围的阿姨们听说后都乐意给我们的孩子喂奶。特别是县木衣夹厂的长英阿姨,每天定时给晓宇喂一次奶。
木衣夹厂在西街,离我们家 1 里多路。为了让孩子能吃上一次奶,岳母每天要抱着晓宇走好几里路。有一次,岳母因病两天不能抱孩子去喂奶,第三天抱去时,孩子拒绝吸奶。人们都说,这个孩子,小小的就懂得疼爱婆婆了。她不吸奶等于对婆婆说:“不要抱我来这里了,我不吃奶了。”
在岳母的精心照料下,我们的孩子得以健康成长。1983年,岳母因病逝世。我从内心感激和怀念这位慈善和充满爱心的老人。她抚养了我们家两代人——我的妻子和我们的孩子。我们要求自己的孩子永远记住婆婆的恩情,永远记住那些帮助过我们的好心的阿姨们。要像婆婆和阿姨们一样,做一个有爱心、同情人和乐于助人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