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起床吃早饭吧。”
天哥叫醒宿醉的我,虽然还在隐隐头疼、喉咙痛,但记起今天要送孩子,我撑着起了床。
喝了一口桌上的牛奶,我诧异地问:“你热的?”
天哥理所当然地点头:“是啊。”
我有些汗颜,居然让孩子给我准备早饭,虽然只是热热牛奶。三五口吃下面包,说道:“明天我早点起,带你去吃‘志强’,你不说他家拉面第一。”
天哥欣喜地答应,抠面包里的葡萄干,弄一桌子面包渣。
吃完早饭,将天哥送到学校,看他一跳一跳地跑,硕大书包砸在臀上,咣当咣当的。然后回家又补了个觉,醒来喝了两大杯热水,算是把昨夜的酒劲缓了过来。
这次回来,待了一个多月,眼瞅着十二月中,行程耽误了不少。二姨“头七”后,我一直带妈转院、看病。老太太烧了一星期才平稳体征,排除了哮喘,但肺部感染和红细胞低的问题,迟迟查不出病因。于是又肺穿刺、又输血地折腾了两星期,老太太越来越焦躁。
都说老人岁数大了,就变成孩子。她虽然不怕吃药打针,却畏惧检查。特别是像喉管、胃镜、穿刺这种,不仅人极难受,还总引起发烧,也不知是药物反应还是心理作用。越是反应大,她越是畏惧,说检查也没用。还有就是大夫的医嘱,有时医用术语多了,她听不明白,就瞎琢磨,认为哪儿哪儿都是病,往严重了想。我索性不让大夫当她面聊,都去医生办公室商量。但这样一来她又认为我是因为病入膏肓要隐瞒她,自己偷偷害怕,动不动就嚷嚷着不治了,要回家!
遇到这些情况,就只能哄着、劝着、宽慰着,不敢吓唬,真当小孩对待——我感觉对天哥都没如此耐心过。
最终在肺部检查出了结核病菌,于是转到传染病医院继续治疗。之后用了两星期药,总算慢慢好转,各项指标也都有回升。妈刚开始听说是肺结核,认定便是古代的“肺痨”,认为是绝症治不好,还担心传染人,执意要回单身大楼“自生自灭”去,弄得我哭笑不得。后来还是大家一起跟她解释,尤其是老姨两口子,有事没事来安慰她,她才安心。说到底,上了岁数的老人,对于病,都是恐惧大于难受,心理问题先于身体问题。
传染病医院更严格,还好我们运气不错,轮到一间独立病房,能探视和陪床。我和静轮流陪护,爸隔三差五地买饭送东西,倒也不算累,老太太除了身上没劲儿,精神气色还好,全家人都逐渐适应了这样的节奏。眼看妈不再像刚住院时那般浮躁,接受了慢性病要慢慢治这样的状况,我也暗暗舒了一口气,庆幸还好没有工作的羁绊,难得抽出这么长时间陪她。老太太的“轴劲儿”上来,我有时候都控制不住,更别提静和爸了,总得全家齐上阵,加上老姨,才能安抚好。
昨天,腿长他们几个喊我吃饭,我刚好和静换班,与他们喝了顿酒。我常年在外,回来也不张罗,高中同学里,哪怕是腿长、大头、大鹏这样相熟的也很少聚。这次难得有时间,坐下来瞎侃。
腿长在港务口工作,近几年被外派,忽而在天津,忽而在邯郸,每个月能回来几次,但总归是不如在本地方便。大头高中毕业之后去了警校,之后分到石家庄监狱。再之后申请调动回来,在市里做警察。我们开玩笑问,酒驾进去找你好使不。他说好使:天天送饭!惹我们一阵奚落。大鹏在天津上了几年班,后来回秦在广电工作,现下效益不好,眼瞅着要裁撤。他喜欢游泳和铁人三项,身体练得精壮,平时兼着游泳班的教练。
毕业二十多年,大家都是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眉眼都还依旧,却发福的发福、白发的白发、皱纹的皱纹,被岁月磨得沧桑不少。没谁大富大贵或有权有势,相处依然单纯,你叫他“头队”,他叫你“鹏总”,互相挖苦取笑也没忌讳。
他们知道我妈住院,听了大致病况,跟我一起唏嘘,说帮不上大忙,但有跑腿的活吱声。都是这个年纪,无非是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工作中,向上卑躬,向下端装,左右逢源,四处小心。每个人说到烦心事都是一脑门子官司,于是频频举杯,也不知喝了几轮。大家纷纷感慨,当初都不愿当老师和医生,也没交往老师和医生,现在看来,这两个职业,才是人生最重要的两个职业。
半醉之后,话题便都是从前,聊当初逃课、踢球、去网吧、看漫画,聊春游时捞船,赶海时游泳。感慨青春不在,韶华已逝。我私下觉得,人是否已老,无关年龄,而是看待时间的方向。畅想将来的就还年轻,一旦惦念过往,便是老了。少不读《水浒》,怕的是意气风发变成江湖匪气;老不读《三国》,忧的是世俗蹉跎熬成狡诈圆滑。又有几人有“千古风流事,一壶浊酒中”的潇洒呢?都是老而弥贼的俗人而已。
俗人喝醉了就是醉俗人,我们几个喝到凌晨,从谁小时候尿床聊到国际局势,从汽油涨价聊到就业形势。聊到兴起,大家给远在美国的木子发视频,要和他“云喝酒”,结果轮流打了十几个也无人接听。在他们猛刷表情包的时候,我隐隐想到有两三个月木子都没出现了,微信里只有我给他发的一路环游的照片。
一直到中午,喝了大半碗爸给妈熬的牛肉汤,出了一身透汗,我才彻底缓过酒来。下午接完孩子,送回家写作业,我带着汤去医院送饭。
妈问我何时再出发,如今她病情稳定,大夫不建议全天陪护。疫情也逐渐向好,尤其计划中的中部地区,应该能成行。
妈看我犹豫,一直轰我,说不愿意我老在家待着。静也跟着附和,说早走完早放心,过阵子天气更冷,加上过年,也没更好的时间。我跟主治大夫再三确认,不用人全天候陪护,决定过两天继续出发。
刚入夜,我开车回家,路过小学时住过的楼房,下意识拐进去看了看。城市变化虽快,但这里仿佛还是原来的样子。一样的护城河、一样的栏杆、一样的花圃和空地、一样的楼道和墙砖。只是楼下停的车多了些,也没了跨院而出的大杨树。
四楼窗户里,亮着白色的灯。我忍住了上楼敲门的冲动,黑天半夜的,一个男人非要进人家里,看看故居,即便不认为我是坏人,也会觉得我脑子有问题。我幻想着那窗户里,是不是也有个十来岁的孩子,躺在床上,把脚举在墙壁上踢着,幻想着窗外的神仙和妖怪。
我的童年伙伴小菜,不知是否还住在对面。听妈说,他去张家口上了大学,这是我对他最后的了解。我当时觉得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甚至是兄弟——结果事与愿违。不仅是他,幼年时候的伙伴,现下不是不联系,就是有联系也不太见面。平房隔壁家的冬青,长大后也去了北京。我俩在几年前,莫名其妙在同一个熟人那里联系上,互加了微信。聊过几次之后,也没再亲热起来。毕竟都已经过了幼稚、淘气的年纪,都有了各自不同的生活,养成了不同的习惯和性格。
我开着车,沿着当年上学的路线,慢慢开到小学门口。学校已经搬迁,只有拱桥还在。当年我和木子、眼镜、强子,经常在这里转“轮盘”,买玻璃球和无花果,在柳树荫里下象棋、写作业。如今,爱踢球的强子早就联系不上,眼镜则成了艺术家,在我们当地的大学做美术老师,整日里带着学生写生画画、做陶捏俑,好不潇洒。说起来,我前阵在新疆收集的玉料,倒可以给他看看,兴许还能加工成艺术品。至于木子,他在异国他乡,是否也有柳条做笛子呢?
护城河水静静地流着,在多年治理后,早已没有当年的臭味。清亮的月亮照下,穿过拱桥的桥洞和白石栏杆的缝隙,拉起明暗的影。河水反射着月光,静静向高楼里流淌,滋润它们结出白的、黄的灯光,像生命之树上结出的果实。
一切都仿佛变了,又仿佛没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