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升大三的这个暑假,东子和春儿来我家玩了几天,我带着他们登第一关、游鸽子窝、逛老虎石,去海边游泳。说是游泳,其实只是站在海里玩浪——东子怕水,超过膝盖就不走,我和春儿拉着他来到齐胸深,看他在海浪来时僵尸似地一跳一跳。我说我从六岁起就不玩浪了,我教你游泳。东子说你滚,老子怕死。

  从海边回来,我们沿着海岸线骑自行车,晒得后背脱皮。他们之前就听说,夏天穿着泳衣在马路上骑车,在我家这儿是很正常的事,于是执意体验。最终以骑到市中心,在人来人往的车道,拍了张泳装照,才心满意足。

  自他们走后,大概是由无聊引发,我突然陷入一种不可名状的疏离感里,仿佛不再属于这里。

  我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也得不到乐趣。木子谈了对象,暑假和女朋友去外地旅游,压根没回家。我约大头他们踢球总是约不上,约上也不认识其他几个人,对手和队友都不熟,踢得磕磕绊绊,无论输赢,双方总借口打架,让人兴趣全无。参加老费他们组织的同学聚会,又聊不到一起去。当年初中的小屁孩儿,都已是大学生,有了各自的经历,没了同样的悲喜。当人家讲自己的精彩时,我兴趣索然,只觉对方嘚瑟;当我吹自己的事迹时,人家毫不在乎——别说他们,连我都嫌自己浅薄和无聊。在以他们为映照的镜子里,我也看到自己。

  在勉强的其乐融融都欠奉,郁郁散伙前,我听见旁边女生低声问:

  “这男孩儿谁啊?”

  “汤圆。”

  “啊!他不是小矮胖子吗?”

  我侧脸望去,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毫无印象。对方客气地笑,我不失礼貌地回应。

  从聚会的饭店出来,我借着酒劲骑车去小学,发现校园已经拆迁,只有白桥和垂柳提示着,我曾在这里和木子吹柳笛、拔“狗子”、脏兮兮地拍画片。。。。。。沿着河堤向前,路过写作业的石桌、下象棋的凉亭、影院前的零食摊、偷钱也要玩的街机游戏厅。。。。。。我来到小时候住的平房小院。

  这胡同原来这么窄,转角的砖上各种斑驳的豁口,哪一个才是我撞掉乳牙的那个?这里下雨可还会积水淹过院门?我很想叩门,叫海青出来聊天,说童年往事。然而他和他魁梧的父亲以及温柔的母亲,都已经搬离。他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就和我走时没有给他留,一样。

  我想起小菜,他还没搬家,去找他。

  我骑得很快,想要追上前面的身影。那是一个穿着大两号儿校服的小个子,右臂上别着一个“两道杠”,衣领上歪歪扭扭地系着红领巾,任书包的肩带滑到两臂,一跳一跳地走。大书包随着跳动,晃荡荡砸在屁股上,铅笔盒凌乱地响。他面目模糊,只有个背影,在幻想着路边院墙的另一侧,有一只小象,陪他长大,耀武扬威。又幻想神仙降临,送他如动画片《天书奇谭》里“蛋生”那样的聚宝盆,抑或赐他点石成金的手指……

  开门的是小菜他爸,一如既往地瘦,微卷的头发一半花白。他把我让进客厅,说小菜快高考了,上的寄宿学校,暑假也要补习。我们客气地找着话题,我说还记得小时候他带我们去赶海。他说,是吗?喝点水。我说不喝了,改天再来。

  楼下没有小孩儿弹玻璃球,没人扔沙包、闯关,河边没人引“丹青”、钓青蛙。我趴在堤上发怔,蹭了一身的白。

  骑车去海边,避开游人如织的沙滩,走到停泊渔船的礁石滩,我脱衣下水。竖着游到防鲨网,再横着游到“碉堡”,爬上去蹲坐,看阴沉的海岸线,听悠远的汽笛声发呆。

  然后游回来,拽着船帮爬上船,在晃荡的木板船上睡觉,做奇怪的梦。我梦见自己在游泳馆,一群人围着我笑,原来自己没穿泳裤,窘迫极了,猛地跳进水里。然后来了海啸,把我冲进城市的钢铁丛林,我拼命地游,抓住钟楼的尖顶,冻得发抖。。。。。。之后真的冻醒,看归鸟穿过余晖,自己穿上衣服回家。

  爸妈照例在打麻将,乌烟瘴气。我歪着脖子倚靠在椅子背,脚搭上饭桌,一阵阵头痛,浑身无力地看房顶的蜘蛛网。猫从房梁上下来,缩在饭桌上,我俩谁也不理谁。这是只流浪猫,来我家三年多,下过四窝猫仔。它没事就去对面纤维厂鬼混,吃饭才回来。没生小猫时尚算可爱,当了母亲之后就成了馋懒的家伙。你喊它,他就用喉咙挤出一句囫囵的低吼。猫崽在时,极富攻击性,门口路过的猫狗——甚至拉煤的驴子——它冲上去就咬;孩子被领走后,就故态萌发,白天赖在餐桌上,食客赶它也不走。晚上出去野,没多久就又怀上崽。几个月后生下来,每只都不同品种。它唯一算作可爱的一回,是第一窝小猫满月挪窝,把胖嘟嘟、毛球样的小家伙,衔在嘴里晃悠悠叼下来。老姨一家刚好来串门,我们一起屏着呼吸假装不看,怕惊着它,瞄着它把小猫笨拙地摔在地上,笑它狼狈的补救。。。。。。之后它就变得惫懒,随处乱生,还有一窝居然生在我床上,又腥又脏,到处白毛。

  牌局终于散了,但气氛不同往日。众人迅速地走了,小姑只勉强向我挤了个笑脸,小飞和老裴居然没有留下吃饭,一起消失在街边拐角。妈摔摔打打地弄了些吃的,爸沉默喝酒,喝多了和猫说话。妈终于忍不住,和爸大声争吵。妈哭闹地让我当法官,喝上头的爸让我给评理。我头疼得厉害,谁的话也听不进,何况也不在乎。我踢了一脚胡吃海塞的猫,冲它喊:“吃你**!”起身走了。

  我来到老姨家,老姨夫夜班,小妹已经睡了,电视机开着画面,没有声音。她问你怎么来了,我说爸妈吵架,单身宿舍都是猫毛,我找两本书看。她摸摸我的头,说我脸色不好,发烧了,给我找了退烧药。说明书让吃一片,我吃了两片,躺在书房——我原来睡的那个屋——发呆。老姨给我倒了水,说你爸妈就那种沟通方式,不吵架不说话。我安慰了她的安慰,让她觉得她的安慰奏了效。

  出了汗,头渐渐不疼了,我迷糊糊睡着,心里惦记一件事:楼下的老虎为什么不叫了,别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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