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啊,你把钥匙拿走……二姐,玉米给老四拿点去……扫墓能肯定要去。你们都不去我自己去,给爷烧点纸……妈你别打我……别打我……”躺在病床上的妈,嘴里说的虽是胡话,却字字清晰,仿佛醒着似的。她高烧了两天三夜,打针输液也一直下不来,尤其夜里,烧到浑身抽搐。CT“胸片”上,大块儿感染的白斑,连我都看得出来,怪不得她一直喘。验血结果也不好,不仅各种炎症,红细胞还少得可怜,所以她才浑身没力。

  这两天,她靠退烧药和退烧针顶着,吃药打针完,便出一身透汗,但体温降下去俩小时,就又烧起来。烧得她浑身骨头疼,睡不了太长时间,总昏昏沉沉,上一刻还在和我聊天,下一刻就睡着了说梦话。她梦话里都是“哥姐父母“,知道她是思念得狠了,我一阵心疼,恨没办法替她难过。

  疫情期间,家属只能一人进来,还不能替换,陪床也不许加床,只能在凳子上打盹。即便如此,还得主任特批,真正危险的病人才行。妈进来时,血氧才八十,要始终吸氧,于是我留下来陪夜。还好我最近不上班,难得在身边尽尽孝。只是我倒希望老太太赶紧好起来,回家给我做好吃的。我宁愿当个馋懒的儿子,也不愿用这样方式尽孝。

  手机震动,静打来的。前天来得急,医院不愁吃喝,但换洗衣服、洗漱用具不全,家里送了两次,还是缺零零碎碎。我让她带个毯子,让我可以在过道的躺椅上睡会儿。

  “今天你生日,只能陪妈在里面过了。”她说。

  “我们家人不过生日,你带孩子早点睡。”我挂了电话。

  我声音不大,但妈睡得不实,半清醒半糊涂,听了去,问道:“谁生日?你生日吗?”

  我摸摸她的额头,见汗,烧也下去,道:“咱家人不过生日,你又不是不知道——除了你孙子。”

  妈笑笑,精神看着好些,卷发贴在额头上,衬着皮肤苍白而潮湿。她喝了一口我喂的水,说:“我和你爸是不过,我是因为想不起来,你爸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哪天生日,他那就是本糊涂账。至于你什么时候不过的,我倒忘了。”

  我把她的床摇高了一些,让她半躺半坐,道:“我小学时——几年级忘了——生日当天满心欢喜回家,结果你和爸下象棋,谁输谁做饭,都忘了这事。我哭,爸说那今天晚上吃面。你还哄我说,阴历生日再过,结果阴历生日,连我自己也忘了。”

  妈哑然失笑,说:“那你不能赖我们。”

  “后来我大了,也不愿过,过生日就是提醒自己老了。”

  “你今年多大了?四十?”

  “整四十。”

  妈叹口气:“你都四十了,我们能不老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刚才一直说梦话,念叨二姨和大舅他们,说的真真儿的,特清楚。”

  她眼中含泪,说:“我好像也没睡着,知道自己在说胡话,可就是停不下来。有时上一句说完醒了,结果下一句继续说。”

  我知她伤心,却不会哄,只能干巴巴地说:“可以怀念,但别太悲痛。”说完也知徒劳,道理都明白,情绪难排遣。

  妈倒是没再流泪,接着说:“我总觉得你二姨没死呢?太突然了。晚上你老姨说去了120,结果早上人就没了。我看她躺在那儿,就是睡着了,怎么就死了呢?上周日一早,我还和她溜达着去吃早饭,我走不动,推着自行车当拐杖,她虽然腿脚不好,但比我还利索呢。她这几天高兴,刚把你二哥的房子弄好,我都怀疑她是因为这一口气松了,病就来了……”

  她絮絮叨叨,看得出是心里有话,想没头脑地吐,我安静地听。

  “我二姐啊,是真想活。”她叹口气:“你看她买那么些保健药,治啥的都有,谁劝都不听,其实就是想多活几年,她没活够呢。话说回来,谁又不想多活几年呢?都活不够。”

  “总归是没遭什么罪。”我尝试着往好处转移。

  她点头认可,道:“这倒是,你老姨当时在跟前呢,跟你说了吗?说你二姨临走的时候,表情突然特别舒展,好像还笑了。而且你看她的样子,干干净净的,也没塌乏,好人儿是的。你大舅走时,足足受罪了一整天,后来都吐血了,谁看着都难过。唉……话说回来,这俩人都算走得快的,自己和孩子都不煎熬,挺好。只是苦了你老姨,俩人闭眼的时候,她都在,我这妹妹啊,得多心疼。”说完她便又要掉泪。

  我连忙劝她,说:“所以你得好好注意身体呢,老姨就你这一个姐姐了,你得多陪她几十年。”

  她咧咧嘴:“还几十年,你都四十了,我还能……”

  “你且活呢!”我打断她,道:“等你孙子娶媳妇吧。”

  她终于笑出声来,道:“那我可成老妖精了,我孙子不结婚,我还不敢死?”

  我给她剥了个橙子,让她润润喉咙和嗓子,说道:“怎么不可能,只要有病好好治,不把小病拖成大病。”

  她点点头,又叹了口气道:“确实,你二姨就是不注意,她血糖多高啊,就是不肯去医院调糖。乱吃那些什么保健品,其实没什么用。”

  我赶紧附和:“对,不能说她这并发症和糖尿病就没关系。还有我大舅也是,咱家就他一个得肝病的吧?就是喝酒喝的。大夫让他戒酒他不听,回家偷偷喝,不听话。”

  她斜了我一眼,说:“你是说我也不听话呗?”

  “你听话吗?你这气喘我都听你说了三个月了,我带天哥出门,是不是让静带你来医院,你偏不!”

  “哪个老太太走多了不喘啊?”

  “别的老太太没动不动发烧,隔三差五的就来一回!”

  “我就这体质,容易发烧。”

  “怎么你还有科学道理了呗?有道理你咋还晕倒住这儿来了,有病你就拖着,还乱吃药!”

  “我没乱吃药……”

  “你那圆铁盒子里,一堆乱七八糟的药,爸不让你乱吃你还急,只能等我回来。你看你这肺上这一大片阴影,大夫都说了,真佩服你还能挺着!”

  妈被我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喃喃道:“治、治,这不治呢吗,你二姨发丧我都没去。”

  “这也就是你扛不住了,但凡能撑着还不来呢。正好趁我在家,弄清楚问题在哪儿吧。别稍微住几天就吵着出院,反正我也不会放你出去。”

  我看她像真是听进去了,也缓和语气道:“我在家少,你再和我说说,你这几年不舒服的症状到底在哪儿,我明天和大夫好好碰碰,从几年前的腿病开始说……”

  于是妈慢慢地念叨她的病史,我越听越汗颜,自己哪有资格对老人哼哼哒哒?我了解和关心她实在太少,平时她有个头疼脑热,我顶多是嘱咐她去医院,却从来没认真陪着做过检查,不知道她攒了这么多老年病。

  就这样聊了一个多小时,我总算了解大概。她则长舒了一口气,重复道:“我这回真好好治,我还得多陪你老姨几年呢,她就我这一个姐了。”

  我给她把床放平,说:“现在态度还行,可别住几天医院又‘犯轴’。”

  妈翻翻眼皮,说不会的。

  “儿子?”

  “嗯。”

  “大夫说啥你都和我说,别瞒着。”

  “知道,别胡思乱想,睡觉。”

  妈这次是真的睡沉了,三天来第一次打了鼾,也没说梦话。不知道是药对症了,还是我的心里按摩起了效。

  我在安静的医院楼道里,透过窗子看幽暗的天空。此时已过凌晨,我正式踏进不惑之年。我曾设想,生日这天应该是在家里,和爸妈孩子一起吃饭聊天;或者在环游的路上,对着荒原大声呼喊;又或者找三五好友,喝酒吹牛。却不曾想,在医院里踏入中年。

  中年其实不是某一天,等你发觉时,它已经存在许久。它像行至一半的旅程,你已经没了刚上路的好奇——那时的蓝天白云绿树青湖,甚至清爽的风都能让你激动一阵。你已经见过山川大海,看过落日星河,游过草原戈壁,踏过莽原雪山。你仍对未来的风景有着期待,却也因为见识而少了冲动和幻想。你知道千帆过处,总有沉船暗影;寂寞的旅途里,也不总是诗酒如歌。一路的风霜雨雪,已不能消磨你的斗志,但坎坷的征程,却仍会带来烦恼和忧思。于是在夜深人静时,你会累,会怕,会懒惰,会烦躁。你知道终点在哪儿,却永远也不想到达。然后第二天,无论多么不舍或疲惫,总又坚持上路,哪怕不知所由。

  中年,是命运带来牵绊,是上帝赐予的两难。往好处看,是孩子听话,父母健全,身体饱满,精力充沛,事业巅峰……往坏处想,便是孩子尚幼,担忧教育和未来;父母已老,担心生病和苦痛;自己身体虽然尚可,但开始腰痛失眠,老伤旧病沉积,提醒你岁数不饶人;精力虽然充沛,但世事消磨的雄心不在,每日蝇营狗苟,提醒你青春一去不复返。

  中年是一本书的中篇,没有开头的惊艳,没有结尾的团圆,只有情节的消磨;中年是一首歌的中段,没有初听的惊喜,没有尾音的绕梁,只有旋律的重复。

  中年是从父母的孩子、孩子的父母,变成了父母的父母、孩子的孩子。

  中年是翻过峰顶,只剩下山路;中年是倒转沙漏,徒余旧日沙。

  我对着幽暗的天空轻叹,旅行、文章、人生,都默默交汇在此刻,之后只能转身去回忆。我把自己的沙漏调转,许下今年的生日愿望:

  健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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