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好在于:你不仅可以玩,还有人陪你玩。”忘记是谁说的这句话,我深以为然。
大学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公平的地方。
首先,都一样的成绩,我们班——甚至整个学院——的入学分数,都相差不大,大家起点相同。
然后是生活,无论你家里有钱没钱、有权无权,也无论你来自哪个地方,都得塞在八个人的宿舍,吃食堂、挤澡堂、睡课堂,在水房冲凉水,在宿舍光膀子打牌,没有什么身份的区别。
更重要的是,这里没人认识你,没有亲戚、熟人、老同学,只有一群陌生有趣的人,因为同样一张报名表凑在一起。没人知道你的底细,也没有什么值得隐藏或羞赧的。
我一直是一个比较“菜”的人,加之生日小,所以在任何环境都是个“小跟班”和“小透明”,我也习惯这样的位置。我喜欢跟在木子、杨子、锋哥这样高大的人后面,听他们说话,跟他们玩,看他们眼里的世界,就像小时候看爸妈眼里的世界一样。直到大学,突然感觉到一种释放,仿佛身体里有根绳索被挣断了。我不知道哪个是真正的我——都不太像我。
开学第三天,迎新晚会,锋哥说你们得支持我,每个人都要出节目。宿舍八个人,就我傻乎乎报了个独唱。凭着在排档露天KTV练就的乐感,居然广泛好评。之后木子撺掇我陪他参加唱歌比赛,结果获得第二名。从此莫名进了“娱乐圈”,院里和学校的各种演出,都拉去唱歌。借由此,加入院学生会、音乐部,当干事,从参与者转变成组织者。
学校里大大小小的晚会很多,迎新生、送老生、建院纪念、校庆……节目总是不够用,演员也得一兼多职。没人合唱,我便义不容辞跟着排;没人主持,凑个手稿自己上;跳舞缺人,赶鸭子上架。我其实大多是自己想去,反正大家都不专业,谁也不比谁强,也没人笑话,就当玩儿呗。折腾下来,居然有模有样,效果不错,于是胆子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外向,几百上千人,也不再会怯场,逐渐成了小规模的“风云人物”。
晚会再多也不能天天搞,仍有大把空余时间,其他社团的人就来找我这个“积极分子”帮忙。广播站说缺人,你来主持个运动会,我去了,之后成了广播站的兼职播报;小礼堂老师说要组织合唱团参加比赛,你给张罗一下你们学院的人,然后我就成了合唱团团长;辅导员说澳门回归演讲比赛没人,看你行,上去参加一个去,结果弄了个三等奖;直到体育部长说参加二百米的人受伤了,我看你踢球跑挺快,上去顶一个。我说这个我真不行,我初中体育才四十分,我只是个小胖子。他瞅瞅我说,你小子不仗义,说你胖谁信呢?就到我这儿不帮忙了是吗?我只能硬着头皮跑,结果居然进到决赛。
大二开学体检,量身高的大夫说,你是去年量错了吗?怎么差了五公分?旁边的锋哥说没错,他长个儿了。我一阵错愕,对着镜子打量自己,居然成了长条形的瘦子。从小留到大的短发,也变成了挡住眼睛的长发,吊儿郎当的。晚上打长途,汇报了身高的事,妈说:“跟你爸一样,晚长。”
从什么事情都不行,到什么事情看起来都还行,转变得突兀,仿佛一瞬间增加了许多技能。我自认还保持着清醒,一切不过是玩票而已,充其量是恰逢其会,凑个热闹。但木子不这么想。
我曾问木子,为什么偏偏选我们学校。他用手捋了捋长发,说不放心你这个干儿子。
他是以体育生的身份来的,但来了就没参加过任何体育社团。他跟我不同系,却总是跟我一起上课。自从他和我参加学校的唱歌比赛得了名次,就一发不可收拾地喜欢上了演出。逐渐地,在学校唱歌跳舞不再能满足兴趣,他开始找机会上电视节目。你别说,机缘巧合下,还真让他找到了。
那是河北台的一档家庭娱乐节目,找些素人唱跳表演,然后玩游戏投票,最终选一个冠军,可以得到不菲的奖品。他打听到下一期是做“组合”,撺掇我排练节目陪他去面试,没想到一击即中,真的被选上。
录节目当天,一切如坠梦中,我稀里糊涂地上台、表演、答题、投票,最后在锋哥、东子、春儿一票人,于人群中卖力地支持下,居然真的得到了大奖:一套价值一万元的家庭影院。因为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至于我始终都浑噩着,仿佛自己是提线木偶,被人操控着完成了这一切。
直到下台,副导演找到我们,说需要交“偶得税”。
“您再说一遍,多少钱?”
“百分之二十,也就是一千九百八。”
“那奖品可以不要吗?”
“可以放弃,自愿。”
我突然觉得不浑噩了,上电视真特么贵。
后来我还是要了那套家庭影院,托运回家送给了老姨,当然,税钱是她交的。此后,在另外几个人的撺掇下,在问过没有奖品和偶得税的前提下,我又上了另外一档省电视台的音乐节目。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每日还是过着普通大学生的生活,忙碌地做着自己的“积极分子”。木子则依然乐忠于寻找各种演出机会,还曾自己找录音棚录小样,做着艺人梦,只是也没再折腾出什么水花。
也不能说毫无水花,后来木子经常接到户外路演——就是那种在商场门口,给厂商搭台子做促销。通常是周末,顶着大风,冷清没人时就对着大广场傻傻地唱跳,等人聚拢来,换主持人上去介绍产品、玩游戏、发小样。演员酬劳是一天一百,主持人一天二百。再后来,木子自己当了“穴头”,两千或者三千元一天。他为了多赚钱,就找能一兼多能的帮手。翻来覆去五六个人,接别人十几个人的活儿,每个人就能多分点。每次我们上台时,都被人介绍是“省内著名演员”,我总是感觉汗颜。
在“积极分子”周期内唯一的滑铁卢,是大一参加学校辩论赛,我连院内初选都没过,被老生们驳得哑口无言。于是发奋学习辩论,很难说是因为喜欢,还是单纯的想扳回颜面,洗刷不存在的“耻辱”。我花大量的时间泡在图书馆,读历届大专辩论赛的汇编,读鸡汤口才学。然后是一知半解地读哲学,读“希腊三杰”、读康德、读黑格尔、读儒家、读老子。在认真钻研之下,从大二开始,无论是院级还是校级的辩论赛,我一路高歌猛进,拿到优胜和最佳辩手。一直到代表学校输给师大,才感觉力不从心,进而觉得辩论无聊,改了兴趣。
我后知后觉地总结,自己喜欢辩论,大概是源于骨子里的争强好胜,它如“隐性基因”一样潜伏着,在大学离开家之后逐渐显现。追根究底,大概是受爸妈常年反问式对话方式的影响。他俩一辈子争夺着家庭的“话语权”,客观对错勿论,嘴上总要压对方一头,“胜利”才好。作为这场旷日持久战争的观战方,我潜移默化下,在终有战场之时,总要上阵才过瘾。
至于从何时开始,在辩论中获得思辨的养料,进而养成哲学思考的习惯,就不得而知了。
忘记听谁说:“珍惜你的大学生活吧,这会是你一生最美好的时光。”我深以为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