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出门抽烟,把我吵醒。
他脚步很轻,可我并未睡熟。凌晨三点,屋里很亮,窗外墨黑,夜静得很,只能听见二哥沉闷的轻咳声。我站起来走到棺材边,二姨安详地躺在里面,从容地像是睡着一样。
我说的并非比喻,我所见过的大多数逝者,不是被病痛折磨的形销骨立,就是因神魂散去失了形容。即便是画了专门的妆,也俱都没有精气,面容塌陷严重。像二姨这般平和安详的绝无仅有,真像只是睡沉了些而已。白天探视的人也纷纷感叹,从未见过这样容颜宛在的逝者,想来是走得安稳,没受罪,没给儿孙添麻烦,这是福气。
我双手撑着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里面的小胖老太太,克制着想要摸摸她脸的冲动,忍不住哭了。
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二姨就这样走了,如此突然。早上飞机起飞前,静说二姨昨晚半夜进了医院,还没容我细问,落地的第一条信息,就是没抢救过来,人上午走了。我马不停蹄地在天津转火车,家也没回,直接来火葬场——二姨已经在殡仪馆躺着了。
我伏在棺材边,忍着哭声掉泪,二哥拉着我戴上黑箍,烧香,磕头,安慰我说节哀。我看他眼睛通红,但平静理智,也不知他几分是压抑,几分是接受,我就也不忍心自己一味悲拗,勾他难过。
“你爸妈和老姨她们,从早上在医院就跟着,这会儿都回去休息了。”二哥从桌上散着的烟卷里拿里一根,向我挑了挑,在我摆手不要之后,自己点了起来:“晚上得有晚辈守灵……”
“我陪陪二姨。”我接口道。
“嗯,行,回头完事,也带你妈去医院瞅瞅,她今天喘得厉害,人都站不直了……”
傍晚之后,吊唁的人渐渐散了,老姨、老姨夫、舅妈、三姐又来了一次,静和二嫂给我们送了饭,大家轻声地聊,低声地哭,恐怕吵着二姨似的。明天上午遗体告别,过午火化发丧,所以我能陪二姨的,也就一晚而已。
妈打电话过来,说累得起不来床,我在外面乱跑这阵,她一直喘加咳嗽,这会儿又遇打击,想必身心都有些撑不住。她说我晚上别怕,我心想这也是胡话,不说我已经是进了不惑的中年人,哪里会怕什么鬼或死人。就算我再胆小、年轻、不懂事,又怎么会怕二姨呢?
我虽自小在老姨家多些,关系也更亲密,但毕竟她当过我班主任,总下意识的怵她。在长辈里,幽默爽利的二姨,是让我最放松亲近的。自我有记忆开始——自在姥姥家围坐着缝被子、在院里聊天卷旱烟开始——她就是胖胖的,圆圆脸,一笑两个酒窝。之后的几十年,她渐渐的皱纹多了,头发白了,腿脚不利落了,但胖胖身材,柔和样貌,却终未曾变过。依旧是笑着,玩笑着,犀利却不尖锐,仿佛只是老了身子,却从来没老过气质似的。
每逢年节,大家聚在一起,妈总不让我蹭在她身边,说又热又沉。二姨就会一把拉我过去,说你不稀罕我稀罕,这大儿子多好,然后把跟着蹭过来的二哥踢走,说你这么大个子过来干嘛,又热又沉的。她还会给我炸“年糕”——不是南方的那种面疙瘩,而是带甜豆沙馅的粘豆包。想是我在幼年时,哪次多吃了几个,她便记住,每年听说我回家,都要炸了送来。
后来我常年在外面上班,回家少,和二姨也见得少,只过年拜年能见上一面,其他时候都是在妈的聊天里听说。听着她生病,犯过一次血栓,腿脚不如原来利落,说话也不甚清楚;听着她恢复不错,每天走路、骑车出去遛弯;听着她糖高、血压高却不好好去医院,只买那些骗人的保健药,花了不少冤枉钱,谁劝也不听;听着她愁二哥住得远,看孙女不方便,跑东跑西地张罗,也在我们小区买套新房……
二姨就这样在我心里,渐渐变成了一个符号,过年见面盖个戳,证明彼此又老了一岁,尚有生命的联系。可我却从来没想过,她哪天就这样躺在这儿了,甚至连缠绵病榻的时间都没,没给我们留下担忧心疼的机会,就这样施施然剪断联系,安静地睡了。
倘若人死而为鬼,我幼年时是怕鬼的,现下倒是喜欢鬼了,因为那能证明有死后的世界。所以我当下惋惜,为什么没有鬼?如若死后真有鬼灵,那我想必是要问问二姨,她如此平静,是否安详安心呢?她花了不少冤枉钱买保健药,何尝不知那只是安慰剂呢;她忍着腿痛,逞强地蹒跚锻炼,何尝不是对命运明知徒劳、却又不甘心的抗争呢;她惦记着让子孙绕膝,张罗买房,却偏偏在万事诸备之后,撒手而去,又何尝不会惋惜与无奈呢。
不久前,我其实见过二姨一面。那是在一个月前休整的空当,我在小区门口看到推自行车买菜的她。彼时她顶着满头白发,眉头微皱,额头见汗,身上软软地,说话也没力气。她见我只是笑笑,也没聊上两句,我还没来得及抱抱她,她便推车走了。我当时略感尴尬,想着是因为我回家没告诉她,近来也没去探望,她有些生气?毕竟我们两家住在一个小区,真说不上远。于是就像每次擦肩而过一样,决定下次一定抽空去串门,然后照例在下次回来时忽略掉。
只没想,那一次没有抱抱,将来便再也没有机会抱抱了。我双手撑着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里面的小胖老太太,克制着想要摸摸她脸的冲动,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哭得七分愧疚,三分遗憾,十分不舍。
哭到难受的当口,我又想到了已故的当船长的大舅。几年前他去世时,也是很巧,我自外地回家,和爸喝了点酒,因为琐事拌嘴,气哼哼走在路上,刚好碰到骑电动车载着舅妈的大舅。我们互相招呼,两人说最近他肝上的老毛病犯了,每天要去医院输两次液。我臊眉耷眼地气性不好,大舅着急走,同样没聊上两句,以至于我都没问病情。结果两周后,他便因为肝病去了。我得到消息的时候,也刚好是在回家的路上,直接从火车站去火葬场,赶上给他摔盆子。这阴差阳错的最后两面,也不知道是上天讲了一个道理,还是他浑不讲什么道理。
二哥回屋时,一身烟味,也不知道抽了几根。我擦了眼泪,续上香火,换他躺长椅上休息。他很快打起鼾,鼻子一翕一张。二哥小时候鼻尖总是有汗,倘若没了,便是发烧生病不舒服。不知何时,他的这个标志没了,就跟我不知道何时,他开始抽烟,又或者他会忘了我不抽烟似的。他个子高,身量魁梧,挤在凳子上未必舒服,却睡得很沉,想是累极。看他的眉眼,仍和小时候一样,只是愈发的黝黑粗糙,身材发福,发际线也稀了。我又一阵鼻头泛酸,我们都老了,把老人们都老死了。
大姨是哪年没的?比大舅早几年,先是栓了两次,第二次发病时,近乎全身瘫痪,之后就去了,也就五十多岁的年纪。更早一些的姥爷,同样血栓加脑梗,在床上躺了几个月,姨舅们在医院轮番伺候,当时我还上大学。他也是很快瘦下,走了。还有就是姥姥,我小学时她就拴住了,在床上像个破褥子似的养了两年,突然发病走了。
掐手指算算,我突然发现,妈已经是她们家年龄最大的了。她的父母、哥姐,如今都已经走了,只剩下老姨一个妹妹陪着。我于是能理解,为什么她突然就扛不住倒下。忍不住悲从心来,又一阵流泪。
大半夜哭哭啼啼的,没有个老爷们样,我心里对自己这样说,却一直哭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亲戚、朋友、同事,来过的没来过的,都来祭奠。大姨家只来了大姐和大姐夫,其他人并非不想来,是实在来不了了。大姨夫也拴住了,不仅半身不遂,人都有些糊涂,只认得给他做饭的大姐。叫“小山”的大山哥也倒下了,就是在大舅去世的那几天,他来奔丧,结果伤心加上喝酒,一下子高血压引发脑梗,这几年都在家养病。胖胖的、年轻时候喜欢梳两个辫子的极聪明的二姐,给一双儿女操持完婚礼,便检查出癌症。做完手术后身体虚,据说脑子也不好用了,再也没有了年轻时候的精明算计,只能靠二姐夫照顾。
我看着大姐因做农活而落下残疾的眼睛,说不出话。她则顶着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庞上那两片粗糙的“高原红”,笑笑说:“没事,就这命,这不都还好?”一点儿勉强的意思都没有,硬朗得像石头缝里钻出的带刺的波斯菊。
其他熟人里,我还能认出的是堂舅,这还是小庆出事后我第一次见他。他显而易见的老了,像巨灵神一样高大的膀子只剩下骨架,仍撑得笔直,像是要戳破屋顶似的。我忍住了,不去问他小庆的判决。他也没说,拍拍二姨的脸,带着他特有的温柔,微笑着轻声说他们自己能听到的悄悄话,眼睛红了,但没流泪。
中午前,我和二哥和他另外两个堂哥,一起抬着遗体换棺,做告别仪式。悼词是我昨晚写的,很是煽情,但念悼词的老领导,只保留了生平履历,平淡得像二姨温和的脸。
“她爱这世界,因为这世界也爱着她!”领导终于还是没全删完,众人和我失声而哭。
然后是火化、烧纸、摔盆,再之后是带骨灰盒去墓地入殓。妈的身体支持不住,险些晕倒,犯痛风腿脚不利落的爸,扶她回家休息。二姨夫突然间也佝偻了,话都说不清楚,走路一歪三抖,大小事只能二哥张罗。只有老姨看起来还硬朗,原本她是被哥姐们呵护的小妹妹,现今这个辈分里只有她,送她二姐最后一程。当医生的老姨夫,原本高大的身量,现在瘦得吓人,他虽是为控制血糖、血压而主动减肥,但精气神也仿佛跟着减去了似的。
这些长辈们是逐渐老去?还是突然和二姨一起死去了一部分,我说不清。
晚上回家,妈发烧了,我陪着才一起吃了点东西。她说让我抽时间,给她和爸张罗一块儿墓地,我没搭理她,只当她烧糊涂。
睡下以后,我稀里糊涂做梦,梦见大姐在推我,说老骒猪生小猪了,快起来看。我迷迷糊糊坐在猪圈的墙头,和大姨夫、大山哥、二姐聊天,看小猪出生,却怎么也数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尾巴。我喊大姨,大姨就是不出来,大姐使劲摇我,简直要把我摇到猪圈里去。
然后我便醒了,是静把我推醒的。说妈烧得严重了,四十多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