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深山瑶寨采访模范教师的往事
从平果县回到百色后，局长安排我负责局里文字材料方面工作。具体地说即是：组织撰写或修改本局所抓各个点的典型经验材料或工作总结材料；审阅各县报来的典型经验材料，提出处理意见，等等。我感觉到，凡属于我工作范围之内的事情，我的建议、意见，一般情况下都得到本局其他老同志的尊重，并且得到领导的支持和采纳。在我的记忆里，凡是我提出想到什么地方去调查什么问题，领导没有不同意的。这使我的工作主动性得到较好发挥。
那时地区教育局以平果县榜圩中学、百色高中、靖西中学三所学校为教学改革的重点学校，以平果县榜圩公社长安大队巴吉生产队为农村教育革命和扫盲工作的重点单位。各县也都有自己的教改重点单位。
我去得最多的是平果县榜圩中学、百色高中、靖西中学、平果县榜圩公社长安大队巴吉生产队、田林县田林中学、田林县潞城中学、凌云县凌云中学、德保县德保中学、那坡县那坡中学。
1970年，田林县教育局报来一篇关于先进教师兰肇吉瑶山办学的典型材料。我阅读后，感觉这位教师的事迹确有先进性，但是这份材料几乎满篇写的都是共性的、抽象的东西，具体的个性的东西不多，内容单薄，难以产生感人的效果。我向局长建议：本局派人下去，和田林县教育局的同志一起，组成调查组，重新调查。如果兰肇吉的事迹真实可靠，资料丰富，可以另写一篇稿子来宣传这个先进典型。局长采纳了这个建议并令我与广西师院中文系毕业的黄仲连同志去田林县作深入调查。
我和黄仲连到田林后，县教育局派广西民族学院中文系毕业的黄中甫和我们一起组成调查组。
兰肇吉是平果县榜墟公社人。他于1956年百色师范学校毕业后分配到田林县渭平瑶寨教书。
平果县由原果德县和平治县于1951年合并而成。榜圩镇是原果德县自然环境和经济、文化条件最好的一个圩镇。民国时期，榜圩镇曾是果德县县治所在地。新中国成立初期，榜圩镇曾一度作为武鸣专区驻地，管辖平治、果德等县。田林县渭平瑶寨则是经济、文化落后的大山区。这里山高谷深。四个寨子分布在四个山头。有人夸张地称之为“对面喊话听得见，走路会面须半天”。
为了安心工作，兰肇吉动员妻子从平果榜墟镇来渭平瑶寨一起生活。到1970止年他们夫妇已那里工作、生活了十五个春秋。
那一次，我们从田林县城出发，徒步涉水渡跨过的乐里河，再走大约一小时田间小路，便来到大山脚下。接着就是连续不断地爬山。四个多小时后，又累又渴的我们终于来到渭平瑶寨。
兰肇吉创办的小学校位于陡峭山腰挖掘出来的一处地块上。学校四周，浓密的八角林和油桐林覆盖着一座座山头。这所学校只有一位老师、一间坐北朝南的大教室。教室前有边缘种了若干棵李子的狭长空地。空地长度超过教室的长度，宽度小于教室的宽度。紧挨教室东侧有两间小房子，那里是兰肇吉老师的宿舍和厨房。教室后侧有一片与教室平行的狭长的菜园。菜园东接厨房，西连厕所。
教室里总共有8张课桌、8张条形凳子、1块黑板、1个无柜门的多格壁柜。给人的印象是，设备简单，但是布置和摆放却很有特点，而且井然有序：黑板挂在东端墙壁上，黑板前面摆放着两张学生课桌和两张条形凳子。其余6张课桌和6张条形凳子，分别摆放于教室后半段挨北墙和挨西墙位置，壁柜则固定于教室西北角西墙上。
一看而知，这所学校最多不超过16名学生。我们看不懂的是课桌和凳子的摆放样式。
兰肇吉老师告诉我们：本校总共有五个年级的十六名学生。实行复式教学。给一年级同学上课时，其他同学自习或做作业。听课的同学面对老师，故须坐在靠近老师和黑板的位置。自习和做作业的同学不需要也不应该面对老师和黑板。他们的课桌和凳子应置于远离黑板的边缘位置。这样放置，课桌和凳子都不是固定属于谁的。谁上课，谁就坐在黑板前位置，谁自习谁就坐到边缘位置去。作息时间是统一的。上课时间，听课的、自习的、做作业的，各就各位。老师在上面讲课，谁的状态如何，一览无遗。下课时，大家一起玩。
原来如此！听了兰老师的介绍，我们关于课桌摆放样式的疑惑消失了。
走进教室，我们来到兰老师自己做的那个壁柜前，看到一格一格的柜子里整齐地放着弹弓、沙包、毽子、跳绳的绳子和木板制作的棋盘。毽子和跳绳的绳子的作用就不用说了。我们想不到的是弹弓。
兰老师告诉我们：弹弓是男同学最爱玩的，也都是他们自己制造的。本校多次举行射击比赛，看谁的弹弓射得准。
沙包用于跳大海。此项运动需要事先按照规定图形在地面上画出远近不同互相联结的多层格格。比赛的办法是，参赛者依次向最远的格子投掷沙包，然后由近而远，双脚与单脚交替跳格格，捡拾沙包，再往回跳。能把沙包准确投进最远的格格，又能顺利拾回沙包、顺利完成往返双脚与单脚交替跳格格，而且不踩线者获胜。
下棋也是一项经常性的活动。本校同学喜欢玩的主要是本地百姓经常玩的“炮棋”和“三棋”。这两种棋的棋子可以是小石子、叶片、小木段、小纸团等，棋盘可随时随地一画而成。本校的棋盘画在木板上，用起来就更省事、更方便了。
这些就是本校体育课和课外活动的主要教具。这些教具全是本校师生和兰老师的妻子自制的。
我心想，此前只知道他实行的是复式教学，这复式教学究竟怎么个复式法？我们似懂未懂。一个老师上五个年级的课。这个课怎么教才可能教出一定的质量来？兰老师真是动了脑筋的。模范教师名不虚传！
我们仔细参观了厨房后面的菜园和厕所。
菜园子里有芥菜、南瓜、萝卜、豆角、红薯、芋头等等。菜园的西北角角处还有一个小池塘，岸上斜生的草、树遮挡了半个池塘水面。
兰肇吉自制了山里人的自来水设施。自来水的源头在一公里外的高山峡谷处。峡谷溪流，沿着一根一根接起来的毛竹片，顺流而下，细水长流。至菜园处，分为两支。一支通向兰肇吉的小厨房，另一支通向厕所。
厨房里有一口水缸。毛竹片水管末端正对着水缸口上缘。远道而来，清洁纯净的溪流水，像细细的线条，从毛竹片末端注入水缸。无须开关，缸水满时，自然溢出，滴入水缸下面的小水渠。水渠直通上面说的小池塘，给池塘里的鱼儿带来了难得的活水。
阳光斜照。整个园子，鱼肥菜绿，一片欣欣向荣景象。
菜园西端是三合土围墙瓦顶的厕所。这个厕所分隔为男厕所和女厕所两个部分。厕所内有排污沟通于外侧的糞坑。排污沟内端放置一个水缸。竹片自来水管分支穿墙而入。细细的自来水注入水缸。水缸水满，溢出的水自动滴入排污沟，成为冲洗排污沟的水源。厕所地面铺垫着一块一块平整的石板。整个厕所的清洁状况较好。
其时正是李果成熟季节。一个个紫红色沉甸甸的李果，把满树枝条拉成一张张低垂的绿弓。
那天晚上，我们三人把全校8张课桌并在一起组成床铺。这床铺，长度勉强达标，平均每人所能占用的地盘，只能是1.3张小学课桌桌面那样的宽度。兰肇吉妻子拿来一张又短又薄的被子，我们三人共用。
瑶山之夜没有电灯。入夜不久，兰肇吉夫妇早早吹灯睡觉。
我们三个大汉挤在由8张小学生课桌组成的“床”上。为了免遭臭脚之灾，三个人并头而睡，任凭三双臭脚在另一头随意发挥。那教室是无门的，当最后一缕光线消失之后，室内外的黑暗连成一片。
夜晚的山林静寂无声。大山渐渐进入梦乡。虽是时近盛夏，瑶山的夜晚却是凉森森的，被子只能盖到膝盖稍下一点点，脚还露在外面，和衣而睡仍有瑟缩之感。
我们自然而然地开始谈论一天感受。异口同声的评价是：学校有模有样，教学有条有理，校舍整洁规范，教师全心全意。这样的环境和条件，能做到这样的程度，不容易，不简单。
我在想：一个学校的环境布局、环境管理和教学管理状况，就是这所学校的教育者、这所学校的教师的内心追求的外在表现，就是看得见的责任精神、看得见的人生理想。虽然这所学校只有一间教室，只有八张课桌，只有十六个学生，这位教师却付出了全部心思、全部才智，付出了从21岁到36岁的人生的整个青春。
这里是深山老林，外界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事迹。他带上妻子，十五年，默默地将全部心思投入这十六个学生的教学工作，无怨无悔……
眼前这位中年人和他的事业，令我又一次想起毛主席那段名言：
“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夜半时分，大山深处偶尔传来几声悠远、凄厉的野猫鸣叫声。
我们三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当话题转到议论学生制作的那些弹弓多么光滑，多么精致，多么结实时，众口一词地称赞瑶山孩子的聪明。
“不但聪明，而且勇敢。”出自田林八渡瑶山的黄中甫十分自豪地说：
“有一种大黄蜂，个头有手指那么粗，颜色黑里透红，样子威风凛凛。见过吗？”
“见过。我们那里称为‘地龙哆’。”
“那家伙厉害极了！人要是被它叮一下，准得在地上打滚。要是被几只蜂叮，那就活不成了。”
“千真万确。”
“它进食可有趣啦。当你把它喜欢吃的蟋蟀肉放在长竹竿尖头上，慢慢移到它的旁边时，它马上爬过来，屁股高翘起，专心致志地吃起肉来。这时，你把竹竿轻轻地，慢慢地往下移。待竹竿头移到面前时，再把事先绑了白色纸条的小绳套沿着它高高翘起的屁股往下套。套到
那细细的蜂腰部位，左手提起纸条，右手轻轻捻转那细绳套，让它套紧套牢。”
“这么危险，不要命了！”
“没事。大黄蜂进食时是非常专注的，目不斜视，心无旁顾。你只要做到轻手轻脚，它才懒得理睬你呢，你只管套。”
“然后呢？”
“你捻紧了，它也把那肉弄到嘴里了。这时，它就要往窝里飞了。套在它身上的纸条紧紧跟随着它，不停地飘动。这飘动的白色纸条在绿色大山的背景下格外显眼，忠实地给你指出它飞行的路线和方向。”
“它飞过山头，找不到了，怎么办？”
“在它消失的那个地方，再找第二只蜂，做同样的工作。找蜂窝就像接力赛一样，往往需要经过若干站才能找到它在地下的窝。窝里有一层一层的大量的蜂蛹。吃过吗？那可是高级营养啊！”
“找到了，就动手挖吗？”
“不，谁那样蠢，定死无疑！”
“找它，不是为了挖吗？”
“那是当然。但必须做好准备。先得把大量干草、干柴堆放在它的窝旁边。待到晚上，点火，把柴草烧着。这时，为了保护蜂窝，成千上万的大黄蜂就会飞出来，没命地扑向火堆。它们企图用自己的身体来灭火！”
“这不都烧死了？”
“可不是吗。那才叫壮烈！没有一只是胆小怕死的！”
“应该叫做匹夫之勇的壮烈吧？”
“再加上‘愚蠢的’三个字——‘愚蠢的匹夫之勇的壮烈’更为准确。”
“哈，哈，哈！”
“但是，故事里的主人公是聪明的！”
“对，不但聪明，而且还非常机智、勇敢！”
后面这句话是听故事的人和讲故事的人的共同结论。
第二天，我们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山路，到住得比较近的学生家里，进行家访。至今记得有一学生叫冯成善。他的父亲向我们介绍了许多关于兰肇吉和瑶寨乡亲一起，白手起家，创办渭平小学的故事。
告别兰肇吉后，我们在田林县招待所完成了稿子《瑶山办学十五年》的写作。
不久，广西壮族自治区教育革命经验交流会表彰了田林县渭平小学教师蓝肇吉瑶山办学十五年的先进事迹，授予其广西壮族自治区模范教师称号。广西日报发表了《瑶山办学十五年》一文。《百色通讯》1970年第十二期，全文转载了这篇人物通讯。兰肇吉的事迹得以广泛传扬。此后不久，蓝肇吉被任命为田林县教育局副局长，并且成为文革后新成立的中共广西壮族自治区委员会委员。
上个世纪80年代初期，我到广西党校工作时，百色的同志告诉我，兰肇吉的部分学生成为田林县的基层干部。当年我们曾经登门访问过其父的那位学生冯成善，后来进入中央民族学院学习，毕业后返回故乡，先后任共青团田林县委书记、公社党委书记、共青团广西百色地委副书记、广西壮族自治区民族事务委员会副主任、党组成员、广西壮族自治区党委统战部副部长、广西区工商联党组书记等职务。
三、重逢的诗
我调离百色已40年。我是多么想念那个我曾为之付出青春年华的地方啊！人们都说往事如烟，可是，在我的记忆中，百色的往事始终那么清晰：从田林县老山莽莽苍苍的猫鼻梁顶峰，到平果县平平展展的榜圩田垌；从田阳县、田东县滔滔东去右江河岸的茫茫碧野，到靖西县、那坡县漫长国境线上巍巍屹立的界碑之旁，百色地区的山山水水，留下了我年轻时期的无数脚印。那脚印培养了我深以为怀的右江情结，见证了我终生不忘的百色情缘。
2011年春节，当年百色地区教育局部分同仁黄今棠，冯有光，陆群和，梁卫东，黄义昆、①莫旭麟在南宁聚会。四十年了，大家天各一方。今日重逢，百感交集。老局长黄今棠赋诗一首：
百色共事梦常牵，光阴荏苒四秩年。
别时方逾而立岁，重逢已过古稀年。
赤子敬业非逐利，献身不谋职和权。
淡水交情融水乳，笔端重彩讴黎元。
兴之所致，我仿其韵而和之：
百色情缘梦魂牵，神思飞越四秩年。
平果弘扬反“左”道，②渭平拨雾现青天。③
老山漫展凌云势，那坡远涉国门边。
年华付与右江水，但留翰墨在人间。
这首诗后来收入了2013年11月广西民族出版社出版的《百色情韵——曾在百色地区工作的离退休老同志诗词选集》。
广西民族出版社2013年11月出版的《百色情韵——曾在百色地区工作的离退休老同志诗词选集》封面
《百色情韵——曾在百色地区工作的离退休老同志诗词选集》第362页
黄今棠老局长收到《百色情韵》一书后，通过手机短信给我发来前人的一副联语：
穷达尽为身外事，升沉不改故人情
注：
①黄今棠，广西巴马人，毕业于中南民族学院中文系，1970年代任百色地区教育局长，后调任平果县县长。
冯有光，广西玉林人，毕业于广西师范学院数学系，1970年代为百色地区教育局工作人员，后调玉林师范学院工作。
陆群和，广西武鸣人，毕业于华中师范学院中文系，1970年代为百色地区教育局工作人员，后调广西民委工作。
梁卫东，广西靖西人，1970 年代为百色地区教育局工作人员，后调广西教育厅工作。
黄义昆，广西南宁人，毕业于广西师范学院中文系，1970年代为百色地区教育局工作人员，后调广西区直机关干部业余大学工作。
②平果弘扬反“左”道，指1970年8月6日《光明日报》第1版和第3版发表《认真贯彻毛主席教育革命思想，推动农村教育事业不断发展——广西平果县革委会领导教育革命的体会》一文。
③渭平拨雾现青天，指1970年广西壮族自治区教育革命经验交流会表彰田林县渭平小学教师蓝肇吉瑶山办学十五年的先进事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