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圆我把随身听借你,你再帮我喝点,把这小半瓶干了就行。”东子晃悠着大桶可乐,打着气嗝说。我把可乐和随身听接过来,换好磁带,耳机里传来林志炫的《蒙娜丽莎的微笑》,笑着看一人一个大背包的东子和春儿,脚步跟上锋哥,心里想这才刚过红门,还早着呢。
登泰山是东子和春儿的动议,锋哥拍的板。作为没怎么出过门,更没出门旅游过的我来说,乐得当他们的跟班。
正式开学第一天,长得像学生家长的锋哥,被选为班长。我觉得大家选他,更多是出于畏惧,而非尊敬。他将近一米九的个头,刀切一样的平头,黑脸,横肉,屋子里也带着墨镜,天生的黑社会老大气质。他喜欢穿黑衣,特别是秋天穿黑皮衣,走路带风,仿佛随时能抽出两把砍刀来。简单的问路人食堂在哪儿,对方都觉得他要血洗食堂。每到这时,我们其他三人总是面面相觑,互相调侃,说对方像狗腿子。
真实的锋哥是个单纯而可爱的人,甚至单纯和可爱的有点过分。他常年戴眼镜是因为有眼疾,皮衣和平头也只是审美情趣而已,并非特意彪悍。他为人非常随和,总是笑吟吟的,乐于帮助人。甚至我们经常整蛊他,他也不生气,顶多就是仗着体壮推人两下,从不下重手。在成熟的外表下,他其实很腼腆,只是很少表露。我经常想,如果给锋哥换上一副书生气的白面孔,他大概会是我们之中最文艺的。无论如何,我们选了个好班长,他能沉稳的张罗班里的各种事,弹压不同地方来的各类人的鸡毛蒜皮,看似粗粝,实则细腻。以至于辅导员在我们班里一直没什么存在感,我们只知道听锋哥的就对了。
锋哥不太出主意,但很少扫兴,无论东子和春儿有什么想法,他都支持,然后给中肯的建议,最终拍板。这次来泰山,原本只是在学校周边转转的郊区游,后来莫名其妙地扩大到泰山两日登山行。直到坐上凌晨的绿皮火车时,我都还有些不敢相信。相比于他们几个来说,无论想象力还是行动力,我都差太多。不过他们也经常为天马行空买单,比如刚才,东子和春儿执意说山上水太贵,买了两大桶水和两大桶可乐。结果没登多久就嫌弃背包沉,只得尽快喝完。俩人吵吵闹闹的声音在山间回荡,引得路人笑着驻足,实在是精力够充沛。
东子和春儿是我在大学认识的第二、第三个朋友,排名不分先后,主要是不记得他俩谁先进的宿舍。当时锋哥给他俩一人一颗烟,说咱们四个就睡右半边这四张床吧。他俩接过烟,就这样确定下来。
东子比我大一岁,圆脸,大头。天生自来卷的发型,使得他看起来更高一些,头也更大一些。刚开始留小胡子,后来一次去小学做公益,孩子们管我们叫“哥哥”,只他叫“叔叔”,说有胡子的必须叫“叔叔”,他便刮了。我们说他没了胡子像坏人,他说老子跟你们混,成不了好人。对了,孩子们对锋哥连“叔叔”都不敢叫,只肯怯生生的喊“老师”,那是另外一个段子了。
东子爱踢球,跟我一样有瘾,难得的是跟我理念相同、水平相近,不像木子那样,专业水准的他已经超我们太多。我和东子互相配合起来一加一大于二,所以球场上焦不离孟。我俩最高记录是连续二十二天,天天踢球,约不上球局甚至去蹭隔壁班的体育课,老师点人头就很尴尬——大概那是大学课堂里唯一能超员的课吧。踢完球不过瘾,还要蛙跳上六楼,然后端脸盆冲进水房,怪叫着兜头冲凉自来水。这些典型荷尔蒙过激的中二行为,都是东子带着我干的,我深感他绝对有神经病,但每次都陪着他疯。
东子还是我们四个当中,唯一有女朋友的。俩人从高一开始,谈了三年,后来女友考上军校,分隔两地。他们经常晚上煲电话粥,有时甜蜜有时烦躁,分分合合的总不消停。有天他又吵完架,去食堂的路上把情侣戒扔到排球场,说彻底心死。吃完饭又后悔,让我陪着他找到太阳落山。戒指终究是没找到,他的爱情继续分分合合。
“你们等会儿我,看着包,我去趟厕所。”东子急匆匆的去解手,春儿扔下包和他一起。爬山爬了两个多小时,还只能远远看到中天门,俩人就已经上了好几次厕所。锋哥掂了掂俩人的包,问:“这俩货把四桶水都喝了?”我歇口气,点头说是。俩人神清气爽的溜达回来时,东子让我把仅剩的小半桶可乐拿出来,我问他干嘛,他说居然又有点渴了,锋哥骂他是牲口,春儿接口说:“我也有点渴呢”。
春儿长的细皮嫩肉,大眼睛,一笑俩酒窝,爱穿花衬衫,属于明骚型。我们刚开始管他叫骚春,后来他说影响他形象,就改成春儿,或者喊“那个叫春的”。他和东子上下铺,俩人都不喜欢社团活动,我和锋哥去学生会时,他俩就秤不离砣的晃荡,以至于我们班女生怀疑他俩是同性恋。我们笑着揶揄春儿说,只怪他长得太娘,我们都能给他证明,他性取向很明确,因为每次去食堂他都偷着瞄姑娘。春儿说你们纯属诬陷,老子什么时候偷瞄了,都是明目张胆地看,也没长得好看的。锋哥安慰他,女生这么怀疑,只是因为得不到你。春儿深以为然。
后来春儿和东子俩人,晃荡到师范学院看美女,据说那儿百分之九十都是女生。先有数量才有质量,他俩讲。回来时东子说春儿原来是个怂货,在人家食堂连个头都不敢抬。春儿说废话,老子这辈子从来没看过这么多女生,都特么齐刷刷地看我,我哪儿好意思抬头呢。
“咱们得快点,不知道下一个厕所还有多远。”春儿刚提着裤子从厕所出来,就又着急赶着去下一个。旁人都是以景点为坐标,我们几个则是以厕所为坐标。锋哥个子大高,平时也不运动,没到中天门便开始吃力。买了根拐杖,也不等俩人,独自撑着杖子往上走,速度和挑山工的驴子差不多。等我们超过,到下一站厕所时,东子和春儿照例解手,他再慢慢赶上来。
在中天门吃了点干粮,午后的路越来越难走,陡峭的台阶只有半个脚掌宽,太阳晒得人头脑发胀。东子说谁的主意来受这个罪的?在宿舍冲两盆自来水,趁着凉快午睡多好。春儿说是呢,要不就打牌,饿了吃份板面,多舒服,都怪锋哥。撵上来的锋哥给了他俩一人一棍子,喘着粗气说,不是你俩狗日的说来爬山的?到哪儿了,这么陡?我看着七扭八拐的台阶,辨认着路牌,确认是十八盘。东子说这得上趟厕所清一下,不然到一半太麻烦,拽着春儿一起去。春儿说他没了,东子说,挤挤。
手脚并用,眼瞅着到了升仙坊,我突然发现新买的墨镜丢了,大概是等东子和春儿上厕所时落在歇脚的石头上。墨镜是来泰山前一天斥巨资买的,用了我小半个月生活费,当然舍不得丢。我咬着牙下了十八盘,找了半天,未果,只得沮丧地再登上去,在升仙坊顶追上了他们。
“破财消灾,你也有的吹了,泰山十八盘硬是爬了两回!”锋哥拄着拐杖调侃。
终于登上泰山之巅,在玉皇顶的寺庙,锋哥执意要烧香,还要烧高香。他身上钱不够,找我们几个凑,翻空了我们仨的口袋。摸着兜里仅剩的回程火车票和几张零钱,望着香炉中蓝色轻烟笼罩的锋哥——他彪悍短发下的黑脸,肃穆而虔诚。
“你说锋哥是不是求姻缘?在祈祷追求信息班的女孩儿成功?”春儿坏笑着。
“没戏,上次我和汤圆跟踪他来的,他去火车站接那女孩儿,想给人家惊喜,结果人家跟对象一起回来的,好不尴尬。”东子把烟蒂弹进垃圾箱,吊儿郎当地说。
“我擦,这段儿我怎么不知道,你俩啥时候跟踪的?”春儿诧异地怪叫。
我赶紧提醒他:“你小点声,让他听见揍死咱仨,他来了,闭嘴,闭嘴!”
已经走废的几个人,溜达到南天门的下行车站,发现兜里的钱不仅坐不起缆车,连下山公交车票钱都不够。大家面面相觑,锋哥一声叹息,拄着拐杖率先往下山溜达。
我之前一直不能理解“上山容易下山难”,这回才第一次见识。即便是正常的台阶,稍微下快点,腿都要不受控制地发软,根本撑不住。更别提陡坡,就只能侧着身子蹲着腿,一点一点地蹭。下山已经没有同行人,沿途上山的游客,都是要在山顶过夜,凌晨看日出的。下到中天门,问了车票,仍然是买不起,只得认命的继续“腿儿着”下山。
天光渐暗的树林,凉爽的风吹着叶,簌簌滑过山谷。鸟儿啼鸣着回巢的音乐,在泉水的伴奏下,像跳跃在音符间的精灵。要不是东子和春儿荒腔走板的歌声,和锋哥的笑骂声破坏的话,我定然是要在此欣赏不愿离开的。然而真相是,如果没有歌和笑骂声作伴,我定然是无法安心欣赏,而想要尽快离开的。
人呢,总得离开真相之后才能得到真相,此刻下山的我,还悟不到此节。
躺在火车站边小宾馆通铺上的时候,我感觉身上没有一块儿骨头是完好的。十九年里,这是我最累的一天。
春儿说:“我今后能吹一辈子,有几个能走着上泰山顶,再当天腿儿着下山的!”
我接茬:“即便有人,也不可能上遍泰山所有的厕所,每一个都没落下。你和东子做到了。”
东子道:“那也没你厉害,十八盘爬两回,你多狠,哈哈!”
锋哥:“呼……呼……”
我想说,擦,锋哥这就打呼噜了,但话还没说出口,就朦胧地睡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挣扎着起床,坐火车回石家庄,打车回学校。出租车起步价五元,一公里一两块二,每一百米跳一毛钱。我们四个身上加起来还有六块五,只能是盯着表,看它一跳跳地蹦价格,不够钱就停车,结果居然就正正好停在了学校门口。锋哥将一把毛票塞给司机,我们几个下车,盯着校门,恍如隔世。
宿舍六楼,我们挪了二十分钟,感觉比升仙坊还陡。东子说要逃课一星期,打死不下楼,不,打死也不下床。
“东子、汤圆,踢球去不?工商对工业。”五楼喊。
“操场等着,虐死你们!”东子扯着脖子,整栋楼都听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