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在火车窗外对我挥着手,不像旁人那般,高高伸直手臂左右挥舞——而是平伸胳膊,手掌向下,一挑一挑向外扒拉,配合着嘴里的话,相得益彰:“知道了,走吧,走吧。”

  我们就这样硬朗地分别,她甚至有几分嫌弃。我把额头使劲贴在玻璃上,试图寻找妈转身擦泪的蛛丝马迹。我突然想起家里养的母猫,当尚小的猫崽被人领走时,它会一遍一遍找,不停地哀叫和呼唤。而当小猫长大后再离开,它便连闻一闻、叫一叫都欠奉,仿佛还会开心,终于没人和它抢食了。

  “妈心似铁”之下,伤感被抹去,我徒留忐忑一种心情,和爸踏上了去往另外一个城市的旅途。

  九个小时,我和爸从没单独在一起待过这么长时间。我努力地寻找话题,而没喝酒的他,只是“嗯”、“啊”的应和,并不答腔——我甚至第一次有想让他喝点酒的想法。我只好自顾自打盹,在摇晃的火车上,半梦半醒,像是做梦,像是回忆,画面闪回这个夏天发生的事。

  先是高考下分,我自己都没查,想没心没肺的过个暑假再说。结果老姨没忍住,偷偷用我的学号查了分,五百出头,按往届经验,大概能过本科线。我运气不错,今年的题对我很友好,英语和物理很难。我英语最差,凭借着丰富的胡蒙经验,居然糊弄到及格,而原本比我好的同学,因为难题慌了手脚,许多反不如我。我最后一任英语老师兼班主任,请了英语组的老师吃巧克力,这是我高中三年唯一一次英语及格。物理呢,我擅长,靠着几道难题拉开了分,总分就显得占便宜。

  最终结果,超过本科线四分,侥幸。填志愿简单,厚厚的一本学校和专业的名录,和我有关系的只一页,往年压本科线肯定能录取的学校,就四五个,选个专业然后服从分配就好,大概率有学上。

  报专业,一家人略有分歧。妈说要不去当兵,当兵管纪律,还干净,那谁谁家的,当几年兵回来,被子天天叠得整整齐齐。

  我想想训练的苦,摇头说不想去。

  当医生的老姨夫劝我报医学院,妈说对,当大夫好,能给家人看病。

  也被我否了,先不说血糊拉的给人做手术,单说当年偷看老姨夫的医书时,每条绝症的症状都在我身上符合这点,就让我讳疾忌医地想离医学远远的。

  老姨劝我当老师,说有个学校,本硕连读,刚招生没几年,应该能定向分配,妈说对,当老师好,有寒暑假。

  我想想老师的殚精竭虑,学生不好好学习却来赖老师,顿时没了好心态,坚定地予以拒绝。

  爸说可以学电气化,将来……妈打断他,说现在谁还当工人?爸说电气化是当工程师,不是工人。妈说你快喝你的酒吧,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我打断他俩即将开始的日常争吵,指了指“工商管理”,说我要报这个。妈问学出来是去工商局吗?我说不是,但也说不清它到底学啥,就只觉得大概和商业有关,也就是和赚钱有关,至少和怎么不赔钱有关。

  于是,专业就这样定下,爸举着杯子和老姨夫说:“妹夫你下得太慢,等你一口,‘两开’,完事换啤的!”

  疯玩了一个夏天,该来的还是来了。新学校在石家庄,没有出省,却也是我曾经离家最远的距离——此前我最远只去过老家滦县。妈说你不是小时候还去过上海?我说太小,都不记得。

  “全忘了?你和你大爷家的小妹还在火车上看葫芦娃?东北那个?”妈问。

  我说葫芦娃记得,小妹和大爷不记得了。

  妈回头跟正给老裴和小飞“上课”的爸说,你回头送一下你儿子吧,出这么远的门。

  爸说:“我们家居然还有上大学的蒿子,哪儿说理去?我们家这一枝儿,就我有儿子,高兴,干了再倒一杯……”

  木子考完试就消失了,跟他爸去了南方,老师说他结合特长成绩,至少能上个专科,不知最终他去了哪儿。腿长、大头、大鹏,无一例外的复课,一边说“没有经历过复课班的人生是不完美的”,一边叫苦连天的补习。初中同学大多去了重点高中,联系的很少。而小学同学因为和我学制不同,多数刚升高三。我小学读了五年,本应该升四年制的初中,结果因为调档来老姨的学校,上了三年制初中,等于五加三,少受一年义务教育。加量不加价?我寻思着要不也复课一年陪陪他们,后来想想备考的艰辛,暑日里打了个冷颤,作罢。

  我打着冷颤醒来,迷糊地看看窗外,问爸到哪儿了。爸说快了,别睡了。我说冷,这快车空调太足。

  下车的一瞬间,热得我差点逃回车厢,潮湿闷热的空气,仿佛蒸桑拿,迅速把汗蒸了出来。拎着大包小包的我和爸,耷拉着脑袋,像是被热浪绑架似的,随着人流走出车站。湿答答的衣服黏在身上,呼吸烧着嗓子眼,爸决定火车站就近找个宾馆,我支持的同时提醒,务必要有空调。

  喝着冰水,吹着空调,我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爸大把擦着汗,他比我更怕热,每年五月份就开始光着膀子喝酒。我们草草吃了晚饭,爸连啤酒都没喝,冲了把澡,早早睡了。

  第二天,爸脸色发白,一头虚汗,我问他还行?他说没事。

  我们早来一天,就为了能一早办入学。缴费,三千三百五——三千元学杂费,三百五住宿,我查过——这是全中国最便宜的本科学校。拎着行李到宿舍,六楼,选好窗边通风的铺位,本想占干净的上铺,结果上面已经有背包。

  “那就下铺吧,方便。”爸说。

  正收拾铺床的当口,一个黑大个儿,穿着黑衣,戴着墨镜进来,熟练而客气的给爸敬烟。爸问您是上铺的家长?他说,不是,叔叔,我是这上铺的学生。

  我就这样认识了第一个大学同学兼室友——锋哥。

  爸抽完烟,放下行李,边擦汗边带我去旁边超市买日用品,林林总总置办了一堆。然后返回,在我和锋哥敬佩的目光下,分门别类的安装、归位,一个小小的铺位居然也修饰的利落整洁,各种用具一应俱全,又不凌乱。

  我指指上铺的背包问锋哥,你就这点东西吗?锋哥说能睡就行呗,叔叔您抽根烟歇会儿,这一头汗。

  爸狠歇了一阵,跟锋哥说以后多照顾着点你同学我儿子,然后带着我下楼,在学校周围结结实实地走了一圈。这里有超市、那里有饭馆、拐弯是药店、剪头发过马路,大概就是这些了。爸最后实在走不动,坐在学校大门口的花坛,用毛巾浸着喷水池的凉水擦脸。我摸摸他的额头,烫手。

  他跟我摆摆手说,昨晚空调吹的,睡一觉就好。学校里面不陪你转了,你一会儿先找找食堂和水房,其他无所谓,没两天你就熟了。再有事你就问老师和同学,那个什么锋,挺成熟的,可以问他,别那么菜。大学生咋也有这么社会的人呢?我还以为他是学生家长,也太老成。你们宿舍没空调,估计热,要是实在受不了,就买个台式电扇,宿舍的人一起吹,大方点,别那么菜。再热的天也别直接洗冷水澡,容易起痱子,对了好像没买痱子粉,回头你自己买。衣服勤洗,大热天的别招同住的人讨厌,干干净净的。银行卡装好了吧?现金别带太多,也别放宿舍,用多少取多少。平时大方点,别那么菜……我第一次见没喝酒的爸说这么多话,并且仿佛永远有得嘱咐似的。

  终究,爸还是交代完,又或者说他意识到,总不可能交代得完。他又和我摆摆手,毛巾擦着脖子,头也不回地踱走了。我努力辨认着他的动作,试图寻找他擦泪的蛛丝马迹。

  “娘们唧唧的哭啥呢,亲爹走了,你干爹我不是在呢吗?”

  我猛然回头,看见一头长发的木子身上的,满身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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