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甘肃的疫情愈演愈烈,其中部和东部,都有聚集性案例,而且还影响了邻省陕西。这使得我原本自西安反秦的计划,再次修改。这是我第三次与西安擦肩而过,看来是与这座十三朝古都缺少些缘分。

  思来想去,我壮着胆子来到郎木寺。郎木寺不仅是寺,还是镇。它地处甘肃和四川的交界处,被白龙江一分为二。寺庙同样被一分为二,江北是甘肃寺,江南是四川寺。

  鹅毛大雪下了整晚,到早上也没有停下的意思。山脚下的小镇被盖上了厚厚的一层雪,只能看到被行人踩出来的石板路,和化雪滴水的屋檐。我随着朝拜的行人,在大雪中走进四川寺。

  白龙江水穿寺而过,顺石头垒起的沟渠流下山去。水清透但不冰冷,蒸腾出水汽,与从天而降的雪花纠缠在一起,醺醺然,衬托着寺庙的庄严。

  庙宇在山腰间,没有很多层,但寺墙甚高,通体红色,肃穆神圣。大雪纷落,打湿墙壁,脱落下殷红的颜料,混在雪水里,像寺庙流下慈悲的红泪,浸红如龟甲形状的石板。狗儿猫儿经过,被染红了毛发,躲在屋檐下避雪。它们头顶上是灰白的鸽子,“咕咕”地挤在一起,一边取暖,一边吐槽雪天,商量着天晴后去哪里玩。

  一阵钟声响起,静谧的古寺热闹起来,裹着僧袍的年轻僧人们下了早课,打闹地踏雪而出。他们从七八岁到十四五岁的年纪皆有,剃着青皮光头,怀抱书本,三三两两,笑着穿过弯曲的寺檐。雪片仿佛也被他们的活泼感染了,竟又大了几分,极慢地飘落。它们顺着金顶,遮着红墙,掩着经筒边的僧袍少年。这一刻,世俗的欢乐和佛性的童年,在飞雪的衬托下,和着钟声和笑声,升华成了原始的生命力。

  我默默地站在雪里,任雪打湿了脸。

  再回过神来时,午时已过,僧童和游人们都不见了踪迹。我继续沿着白龙江的源头,向后山走,找传说中的世外草原。

  白龙江是长江和嘉陵江的支流,其中一支源头就在寺庙后山,这里也是游客们徒步探幽的地方。雪把山谷两边的参天松树,压得枝弯叶低,三五不时地抖落下来,自高耸的山崖滑落,形成一道道“雪溪”,砸在岩壁上溅起雪做的珍珠。

  山谷里的水很丰,淹没了河岸边的石头,有些窄处只能蹚水而过。我冒雪徒步了两公里,眼见前头只有河水而没了路,悻悻而返。

  自四川寺出来,向左拐个弯,便是甘肃寺,全名叫达仓郎木赛赤寺。刚刚的四川寺,全名叫达仓郎木格尔底寺,两座寺庙均属藏传佛教格鲁派寺庙。

  甘肃寺金顶白墙,也是恢宏庄严,据说寺里设有天葬台。我对天葬之事,心下畏惧忐忑,所以没去寻找参观。此刻天上并无秃鹫盘旋,想来即便寻到,也只是看看台子而已。

  山顶的弥勒殿里,僧人们熄灭了灯火,在漆黑的大殿里念经。几十个僧人的声音,混成了嗡嗡的梵音,即便是如我这般没有佛性的人听了,也只觉心神安定,熨帖安泰。殿外空地上,红脚红嘴的乌鸦,溜达着啄食和尚投喂的玉米,偶尔仰头啼叫两声,居然是明亮的“啾啾”声,全没有寻常乌鸦的凄厉,仿佛这凡鸟也有灵了似的。

  这一侧本能看到漂亮的“红崖”,可惜被大雪覆盖,看不甚清。但连绵耸峙的山峦,在雪的描绘下,居然像素描的炭笔画一般,显出了壮阔的山川图。更神奇的是,白雪、黑山、青松、灰石,不知怎的混合成了蓝白相间的颜色,大自然果然鬼斧神工。

  出寺的路上,看到写生的画者,临摹着天地的自然之画。征得他同意,我拍了他正在作画的姿态,是为画中之画。之后转头看了看,心想我是否也入了旁人的画呢?如此循环往复,谁又是最后的执笔之人呢?

  自郎木寺出来,不再深入甘南,取国道向东,再次穿过被大雪覆盖的若尔盖草原,钻进了群山环绕的迭部秘境——扎尕那。

  话说我也是心大,风雪中开夜车,顶着大风在坑洼的国道开至深夜。中间车子剧烈颠簸了好几次,甚至出现巨大的声响,我也没下车检查。今天又开了大半天,直到迭部的大山里,下车拍漫山黄叶时,觉得车子看起来有些别扭。一拍脑门——车顶的行李箱不见了,我居然没发现!

  我着实郁闷了一会儿,现下回去找,是不是还在路边不说,光是几百公里的路程,来回折腾就够呛。所幸里面也就两个行李箱,和冬衣、被褥之类,加起来也没车顶箱本身值钱。

  事已至此,郁闷也没用,好在昨晚路上没车,应该不会砸到来往的车辆行人,也算不幸中的万幸。至于其他,就当塞翁失马,破财免灾了罢。话说中国古人的智慧确实有用,至少在自我安慰这块儿,是顶顶靠谱的。也许自己真的躲过什么灾祸?出来大半年,也没遇到大事故,平安是福吧。

  从郎木县到扎尕那,有一百多公里的山路,中间经过好几个藏族原生态的村落。牛马在泛黄树林间,悠闲地吃草踱步。河水在云雾遮蔽中,静静流淌。居然还有散养的黑猪,就那么堂而皇之的溜达,跟巡村的家狗似的。

  扎尕那在藏语里的意思是“石匣”,是坐落于群山之间的一座古意盎然的村寨。当年,英国探险家约瑟夫·洛克曾在日记中说道:“我平生未见如此绮丽的景色。如果《创世纪》的作者曾看见迭部的美景,将会把亚当和夏娃的诞生地放在这里。”近年来,徒步爱好者们在这里发现了一条,可以穿越雪山的徒步路线,从而愈发的受驴友们追捧。

  这里之所以被称为“石匣”,皆因其被万仞群山环绕,仿佛浑然天成的石头城市。山峰尖利嶙峋、耸刺插天,终年被云雾缭绕。偶尔晴天,山风吹过峰顶,露出被遮蔽的山体,直若山神降临一般,令人凛然动容。

  在山谷中,零星分布四个村子,都是木质结构为主的藏民村寨,虽被大量开发,但原始生态仍保存的很好。

  刚到民宿,还没等四处转转,就被告知要去核酸。打听之下,前天有经过的旅行团,被查出来阳性案例,所以全扎尕那做核酸,等结果出来才能放行。原本因丢行李箱而郁闷的心情,这时又被勾了起来,只得再次给自己心里安慰,既来之则安之,看来老天是希望我在此地多赏玩几天。

  接下来的两天,雾小了,雪后的“石头城”也显现了它更妖娆美丽的一面。我先徒步去了“仙女滩”——那是村对面山脚下的一小片平坦草原。草地居然还是绿色,长角的黑色巨牛,在这里悠闲吃草。这里的牛非常有特色,通体黝黑,体态雄壮,但异常温顺。两支长角几乎“合抱”在一起,组成巨大的桃形,尖锐的角头向外刺着,像是随时要角斗似的。

  自仙女滩再向里走,就是盛名的徒步路线,只是要到海拔四千米的雪线处,还要走二十多公里。我不放心自己的膝盖,到林深处的湖边就折返了。

  村子的另外一边,是有山溪穿过的“润吾沟”,两侧的山壁像折叠的巨门似的,夹出来一条悠悠的山谷。曲径通幽,视线只几十米,等绕过山崖时,又能再看几十米,循环往复。沿着河水向上游走去,仿佛永远也走不完似的。我走走停停了十公里,在石路的尽头停下,据说再往里可以绕到另一侧的洛克古道上去,但年久失修,也没人引路和随行,我便不再进去。

  两天之后,终于等来了可以出山的消息。欣喜之余,我驱车到了最高处的观景台。对面的仙女滩,这里望去,成了巴掌大小的一片绿地,匍匐在巨大的涅甘达哇神山之下,巨鹰盘旋在白云之上,发出凄厉的长鸣。

  我默默向神山祝祷,对方以沉默相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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