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学生,今年毕业班,挺聪明一男孩儿,高一时学校前几名。后来不好好学,一出溜就到慢班去了……”胖胖的年级组长,也是我的数学老师,在主席台上讲着话,话筒的回声在小操场上回荡:“……后来他开始认真,加上底子还在,很快又回中班。结果今年到毕业班,一使劲又回快班了。所以说,什么时候努力都不算晚。学习天赋、学习方法之类的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态度和努力,不然再好的底子,你不……”我的新同桌波叔用胳膊肘捅我,我坐在马扎上,把头埋在两个膝盖之间不理他。这学期就两个升到快班的学生,另一个还是女生。年级组长举例的这个“失足”学生,明显就是我。我去年到中班时,他就拿我说事说了大半年,刚刚消停一阵,今年在全校大会上,居然又拿我当“典型”。虽然算不上坏事,但实在是尴尬。

  终于开完会,拎着马扎回班级的路上,被追上来的木子、大头他们调侃,被慢班的同学揍。毕业班一小半的学生都曾经和我一班,走到哪儿都是揶揄的眼神和善意的黑脚。回到教室还没坐下,就听说班主任有请,只得硬着头皮去办公室。

  “杨老师今天开会说的就是你,人家说得多好,所以你还得继续努力。原则上毕业班是不调班的,免得不适应,好在现在的老师,应该也都教过你。高一你在一班,我教你英语……”新班主任喊我来敲打加鼓励,我心理尴尬、面上感激地听着。

  “这回又是我教你语文了,考试成绩不错,别往下掉,不然我在语文组可就丢人了。”我高一的男班主任,外号“会文”,温和地和我说道。教物理的中班班主任给我解围,顺便揶揄两个快班主任,道:“你们俩好意思说,人家在你俩手里掉下去的,在我手里上去的。你小子,挺给我争脸,最后那道大题就你一个人答对,我明明讲过,都没人认真听……”。慢班主任又来插嘴道:“你们慢点说,人家孩子听谁的。”

  每次来老师办公室,都会被七嘴八舌地教训或者鼓励半天,往往话题从我身上扯走老远。这也是无奈的事,经历过三次调班,文理分班又重组,没有谁像我这样换班换得频繁。我上过大多数老师的课,最夸张的是体育,年级组一共四个老师,算上一个半退休的,都教过我。

  年级组长进来,对我说放松心情,都是相熟的老师,新班级也要继续努力,不要吃老本。“你要考上个好学校,我还把你当典型!”她笑眯眯地说。我一头汗地点头,心里念着你们赶紧放我走吧。

  最后,英语老师兼班主任威胁说:“这次你只有英语不及格,目前还没有英语老师能把你教及格,据说你还考过九分?一百五十分的题你能考单数分?我们几个英语老师打赌了,要是你高考英语能及格,他们就请我吃巧克力,你看着办啊。”

  灰溜溜回到教室,整个人还处在比较“跳戏”的状态。虽然努力听课,但总莫名其妙走神。不知道确实是新环境的影响,还是别人说“新环境有影响”对我产生的影响。

  那次妈和我聊完“推筒子皮、拉筒子根”后,我便住进老姨家。刚开始仍未进入状态,拿生物课本挡着看《侠客行》,被送水果的老姨没收。于是百无聊赖下,读了半宿生物课本。结果第二天上生物课发现,什么“植物细胞有丝分裂”、“动物细胞有丝分裂”,原来这样简单。上课笔记、下课练习之类,只是辅助作用,课本里当真什么都有。从此爱上读课本,尤其是副科,地理、政治、历史,这些会考科目,结业成绩都很好。高三没了副科,踢球、看书、打游戏的瘾又都过去了,除了学习也没事可做,那就继续读教材吧。之前怎么也做不会的题、看不懂的笔记,通读一下课本之后,居然慢慢融会贯通。

  当然,硬要说一个成绩在专、本线上游离的学渣,打通了任督二脉,那也是自己骗自己,我只是逐渐能在学习里得到乐趣了。

  放学回家,老姨一家等我开饭。我和小妹早就不再刷碗打赌——为了让我们专心学习,老姨夫包下了家务。电视上,在播去年世界杯的精彩集锦,这是全家唯一的放松时间。

  我一直很奇怪,即便在自己最迷恋踢足球的年岁里,也没有成为忠实的球迷。不仅很少彻夜不眠地追欧洲联赛或杯赛,也没有在甲A最火的几年里去现场看球。仿佛踢球和看球是两种活动,一方面我喜欢亲身参与时纵情奔跑的释放感,另一方面又对一场比赛踢不进几个球而感到无聊。

  当然,这并不妨碍我具有这个年代普世的足球记忆。马拉多纳的“上帝之手”,小辫子罗伯特巴乔点球后忧郁的背影,“荷兰三剑客”以及古利特的小辫儿,德国战车和“金色轰炸机”……去年夏天世界杯时,老姨特地让我看了一些比赛,我虽然可有可无,但也不想浪费名正言顺的偷懒机会。一来二去,老姨竟也能看懂一些。我喜欢巴西,她支持法国,最终她“赢”了我。她感慨说,齐达内这样动脑筋、有灵性的人,只是选择了踢球,他要是当初学画画、学音乐,一样是大师。这世间事,没多复杂,动脑筋加肯坚持,然后配合一点天分和运气,什么事都能做成。

  我对她的看法深以为然,但对她体育的鉴赏能力十分怀疑,问道:“你确定看懂了?我记得我小学三年级时去学校找你玩,你帮我借了个球。我说那不是足球,是排球。你还记得你咋回答的吗?”

  她说不记得。

  “你说这不都是球吗,能投篮不就好了。”

  一家人在桌上笑,齐达内顶着秃头,在电视机里跑得凌乱。

  深夜,楼下的老虎照例咆哮了起来。老姨家在半年前,搬来了这里,与动物园相邻,我也与老虎成了邻居。很多年没去过动物园,我与这只虎素未谋面。我想象中的它,是只秃了毛的老年虎,定然是雄的,孑然一身,老弱凋零,毛长、稀疏、杂乱、脱色,眼神浑浊而无神。不可怜,也不桀骜,只是单纯的冷漠而已。它白天从不叫喊,只在深夜里发出,不甘中夹杂痛苦的哮呻。

  阿 ̄嗷 ̄呜 ̄呜

  声音规律而低沉,有气无力,却传得极远。如果声音有实体,这叫声一定能凝成一根破锤,具有锤开黑暗的力量。

  我被这锤声锤的不愿睡,也想跟它一起:

  阿 ̄嗷 ̄呜 ̄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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