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鹏骑自行车来时,我正在玩魔方。
“你们怎么都迷上这个了?”他放好车,问道。
“木子刚教会我拼六个面,这会儿弄不出来了,一会儿他来了问问。”我抬头扬了扬下巴算打招呼,继续低头摆弄。心想拧完“十字”之后,是什么顺序来的?
“其他人呢?”大鹏有点拘束地探头探脑,问:“你爸妈呢?”
“其他人还没来,你第一个,不知道都磨叽啥呢。”我把魔方扔一边,脚放对面椅子上伸懒腰,道:“我爸妈都去单身大楼了,说给咱们腾地儿。”
他放松下来,问:“去几个人啊?明天。”
“算上你我,五个人,还有大头、小罗、腿长。”
“你们为啥管人家叫腿长?还有木子为啥外号小罗?”
我笑着说:“腿长只因为他腿长啊,他那么大个子,偏喜欢踢足球。我们让他当守门员他不乐意,就爱当后卫,两条长腿一伸,谁也过不去,看着滑稽,于是就叫他腿长。小罗是因为他自称踢球像罗纳尔多,有阵子还剃了个光头,我们就喊他小罗。”
大鹏拿起魔方摆弄,我教他拧一个面,他半天学不会,说:“算了,我太笨”。
我说:“你是不喜欢,所以不用心,喜欢就很快学会,学不会就一直想学。”
他笑着说:“是,还有你们玩的那个转书,我也学不会。”
“转书我会转啊!”腿长背着书包,迈着大长腿走了过来。
“你怎么还背着书包呢,怎么来的?”我问
“先公交车,再‘十一路’。”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推了推眼镜,道:“我物理作业没写,不会,拿过来找你抄一下。”
“巧了,我别的都没写,就写物理了,给你拿去。”我起身回屋,把作业找来递给他。
“靠,你俩都写作业了?我一点儿都没写,还没带来。”大鹏一脸懊恼。
我安慰他:“我就写了物理,别的也没写。腿长一会儿你借我抄抄别的。”说完拿起一本腿长的英语书,放在食指上转,像东北二人转演员转手绢那样,英语书在指尖转动。
大鹏也拿起来一本教材,看着封皮说:“腿长你这书皮儿都蹭掉色了!”
腿长抄着作业,也不抬头,说道:“我这还好,你们有机会看小罗的,前几页都钻破了。”
我接着说:“小罗特神,我们只能转大开本的,他能转小本的,还能抛起来再接住。有一天自习课,别人写作业,他坐后面转书,让年级组长在后门看见了,罚他在楼道里转了一自习课,结果罚完他就练会抛接了。”
大鹏说:“我怎么不知道,我没在?”
后面传来的声音道:“什么没在,谁没在,这不是在了吗?”原来是大头,流里流气地晃悠来了。
我们互相扬下巴,打招呼,我说:“聊小罗上自习课转书呢。”
大头说:“我在啊,我和小罗挨着,我们坐后面的天天这样干,反正不学习。有一天我想听歌,只有磁带,小罗有随身听,腿长有电池,然后凑着一起听。大鹏你当时和我们一个班吗?不记得了,调了好几次班,都调乱了。腿长你写作业呢?你咋这么奸呢,我靠,我也得回家取去。咱们玩点啥啊?就这么干待着?汤圆你家有棋吗?小罗咋还没来?”
大头虽刮躁,却很能调动气氛,哪儿有他都热闹。
我拿出象棋,大鹏和大头下棋,我和抄完作业的腿长转着书,不时失误,掉下来砸到棋盘。
天色渐黑,逐渐看不清棋盘,大头把棋子一扔,道:“输了,不玩了,你俩人太赖。”
腿长道:“我有点饿,有吃的吗?明天赶海去是谁的主意?小罗?”
“早说啊,我妈本来说让咱们烧烤,炉子什么现成,买点肉就好。你和大鹏非说不用,说不好意思。冰柜里有馄饨,给你煮点吧。”我起身去厨房。
大头跟着我一起进来,道:“汤圆他妈烧烤可好吃了,你们没口福,跟他有啥可客气的。给我也煮一碗,有鸡蛋吗?”
我们煮了几碗馄饨,每人下了两个鸡蛋,又从冰箱里翻了几个西红柿、黄瓜,洗了当水果吃。
腿长赞道:“汤圆你煮馄饨真好吃,大鹏把醋递我。”
大头道:“天天看也看会了啊,他家原来有种麻酱烧饼,更好吃,后来不怎么没了。”
大鹏咬了口西红柿,汁水溅了腿长一身,用手给他擦,道:“你这是蹭过多少回饭啊?你家不是离这儿最远吗?”
大头道:“玩呗,有阵子周末在这边踢球。小罗家也在这附近,总约这边球场。对了,他住最近,怎么来最晚,人呢?”
“你们几个,吃完了刷碗啊。”我打了个饱嗝,摸着肚子道:“谁知道他在干嘛呢,神出鬼没的。你们知道他离家出走的段子吗?”
众人说只知道大概,我于是给他们讲:“那天傍晚,太阳落山,马上就看不清人的光景,小罗穿着短裤、半袖,突然来我家菜馆,也没骑自行车,找我借裤子。我问他干嘛去,他也不说,就说冷,赶紧找。我翻出裤子给他,又找了件外套,他穿上就走了。结果后半夜,他妈来敲门,我们才知道他没回家。和他妈吵架,离家出走了。”
“那不叫离家出走,我就是不想回家。”木子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
“你怎么才来,吃馄饨吗?给你煮一碗。”我给他拉过凳子。
“不吃,在家吃多了。”木子拿起一根黄瓜咬了一口。
只有腿长规规矩矩地去刷碗,擦着手出来,道:“不想回家不就是离家出走吗?你去哪儿了?”
“沿着马路溜达,一直走到市中心大钟那儿,走不动了,还冷,蹲着睡觉,也没睡着。后来我爸把我找着,就回家了。”木子云淡风轻地说:“回家换身衣服洗个澡,还上学了。”
“从这儿走到到大钟,够远的,骑车也得四十分钟,到底因为什么?”大头问
“不因为什么,就我妈让我吃饭我不吃,她说不吃你就滚,我就滚了。”木子一贯处乱不惊,也不知道说的是真是假,继续道:“几点了?咱别这么呆着啊,不是能唱歌能看碟吗?”
我让他们收桌子凳子进屋,电视和VCD都在大厅。插上电源,连上电视,几个人轮流拿麦唱K。大鹏说:“汤圆你这水平有长进呢,我记得那会儿学校停电,咱们几个不愿意走,点着蜡烛在教室唱歌,好像没觉得你唱歌好听呢。”
木子接话道:“那你可小看汤圆了吧,想当年排档小歌神,你当浪得虚名呢?大头你别老点周华健的,下一首换张学友。”
腿长不擅长唱歌,在一边听,道:“什么时候停过电,我怎么不记得。我就记得咱们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老停电,那时候是限电。高中还停过吗?”
“那天大鹏的目的是姑娘,拉着我和汤圆陪他,他哪儿是陪我们唱歌啊。”木子把话筒塞给大头,道:“自习课前停的,人都走了。后来一直到挺晚,学校看门老头拿着手电查教室,把我们轰走的。”
我们唱一会儿K,又去旁边音像店租碟片,他们几个都要看恐怖片,我平时不太敢看,又不好露怯,就随他们。而且看林正英打僵尸,倒也没什么可怕,只当是武打片。我们计划是不睡觉,一直到凌晨,再出发去海边。结果后半夜就困得不行,大头去小屋,腿长和大鹏搭椅子。我托着腮帮子靠在桌子上,使劲睁眼陪精神奕奕的木子,看任达华演的《大劫匪》,不住点头,剧情都没怎么记住。
大概四点钟,木子把我们喊起来,大家睡眼惺忪地骑着车——腿长带着大头,往海边赶。清晨下起小雨,异常清冷,路灯被细雨笼着,发出豆大的晕光。我们都没带伞,衣服没一会儿就发潮,晨风一吹直打哆嗦。我们在铁路桥的门洞下躲雨,大头说困得不行,窝在桥洞就这样冻着打盹。所幸没一会儿就不下了,我们喊起大头继续赶路。
到海边时,天仍黑漆漆的,不见月亮和星星。我们几个抱着膝头坐在沙滩上等落潮,没人说话,静静听海浪声,看偶尔闪现的一丝白痕——那是浪花翻起的亮光。
我自小长在海边,有许多海的记忆,游泳、赶海、出海、划船、钓蟹、抓鱼,看日出,赏日落。对我来说,海不是什么稀罕风景,因为总在那里。但今天,在漆黑的清晨,我看不见它,只能默默感受,却有异样的感觉涌现。海浪声异于平常,好似山洞里野兽受伤的呜咽,不像浪带来的,却似海发出的。一股恐惧感油然而生,它每一次呜咽都让我汗毛竖起,脊背发凉,我突然害怕太阳不再升起,世界永堕黑暗。
我不说话,免得小伙伴感受到我的恐惧,只努力的睁着眼,寻找哪怕一丝光亮……
“走吧,礁石还得往里走。”身旁的木子出声,我猛地转头看他,发现已经能看到朦胧的轮廓,仿佛是他的声音带来了光明似的。其他几个人也起身,拍拍身上的沙子。远方的海平面,有压着阳光的乌云——今天看不到日出了,几个人纷纷说。
我拎着赶海用的桶,嘲笑自己没来由的恐惧,但却深谙它无法言说的真实。
许是因为潮落得小,许是因为下雨,我们什么都没弄到。大鹏和木子不甘心地游了个冷水泳,算没白来,然后各回各家。
早餐摊接近尾声,我去隔壁舅姥爷家买炸饼,他照例帮我炸得又薄又脆,火大到略显焦糊,一咬掉渣。妈坐在我对面抽烟,长呼一口气,道:“你要想想将来的事了。现在咱家这情况,花几万块钱让你上大学,不太现实。但你要考上公费的,就是只交学杂费的那种,我们还供得起。如果考不上,我和你爸也没门路给你找好单位,你就只能去对面纤维厂,和老裴那样去出苦力去,推筒子皮,拉筒子根,一个月一千多,还得厂子不倒闭。你琢磨琢磨吧,不小了,你也。”
妈把烟掐掉,眼神里毫无专注,连情绪都没。我怀疑她只是休息间歇,没话找话地闲聊,起身就忘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