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的疫情防控不见降级,南疆之行只得暂时作罢。在茫崖晃荡两天后,我决定东归,穿越青海南部,去甘南和四川北。
一天后,我停在格尔木,准备去可可西里看藏羚羊。
可可西里作为中国四大无人区之一,以凶险的高原戈壁和神秘的藏羚羊著称。进入前,我认真攻略,充分准备,除了饮水、干粮之外,还买了应急的药品和氧气。网友们说要提前一天去派出所办通行证,但酒店前台的小哥却说不用。我选择听小哥的,早早上昆仑山,心想大不了折回来再取。
结果是一路通行,在国道上的检查站,看过绿码和问过目的地之后,很快放行。
之后一个半小时,都是盘山路,虽然七拐八折,但好在是柏油路,倒也通畅。转过两个山口,便可看到连绵的皑皑雪山,那就是著名的“群山之祖”——昆仑山了。
昆仑山在道教文化,乃至整个中华传统文化中,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可谓中华第一神山。传说中的“西王母”,便居住在这里。《白蛇传》里的白素贞,还曾到这里来盗仙草,去救她的夫君许仙。凡此种种,许多神话故事都与昆仑有关。当然,也有说神话里的“昆仑”,是上界的仙山,与下界的昆仑山脉并非一处。可这并不能妨碍它的美丽与神秘,让人心驰神往。
我原想这里大概高山苦寒、人迹罕至、荒凉已极。可一路行来,虽然没什么旅客行人,但往来大车却也络绎不绝。雪山流下的山溪,汇聚成蓝绿色的雪水河,一路滋养着草原。白嘴、长鸢的小鸟和如小丑般面孔的野鸭,偶尔划过水面,居然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样子。
翻越昆仑山口时,海拔来到四千七百米。青藏铁路和公路,都路过这里,是青、藏两地交通交汇的天堑之地。河水在这里成了冰溪,用手捞一把,洒在石头上,瞬间成了冰碴。太阳没遮拦地照在人身上,不觉得暖和,可若不注意防晒,很容易晒伤。在山口转了一圈,又冷又喘又晒,只得躲回车里继续向前。
翻过山口,便是平均海拔三千五百米高原草原。原本以为野生动物稀罕,却原来随处可见。最多的是藏野驴,每群十几、二十只,棕灰色的皮毛,比家驴健壮,沿着河水栖息、奔跑;然后是个子小小的藏原羚,身量比羊大不了多少,体态轻盈修长,顶着尖尖的一对小角,异常机警,抬头盯着靠近的人看。灰黄色的皮毛,和周边环境融为一体,屁股上却有一片白色绒毛,从后面望去,呈一个“心”形,很有特点。
我原以为藏原羚就是藏羚羊,直到在索南达杰保护站附近,看到更大只的、顶着巨大尖角的雄性藏羚羊,才知道认错。它们比藏原羚体型更大,颜色相近,脸是黑色的,像戴了一副铠甲覆面。我陆续见到十几只的两三群,除了庆幸自己运气不错,想来经过保护,它们的数量也有了大幅提升。
说起藏羚羊和可可西里的故事,就不得不提陆川的《可可西里》。电影讲述的盗猎故事,极尽真实地还原了当时的境况。残忍而贪婪的盗猎者、条件艰苦并且随时可能丧命的保护者、麻木而市侩的当地牧民,在这片生命的禁地里,他们围绕着皮毛珍贵却濒临灭绝的藏羚羊,进行着原始而凶残的厮杀。
剧中主人公的原型,就是我所在的保护站,树立雕塑纪念的这位——索南达杰。他在1992年组织了中国第一支武装反盗猎的队伍,在条件艰苦、经费不足的条件下,十二次进入可可西里无人区,抓获非法持枪盗猎集团八伙。但同时,他也成为了盗猎者们的眼中钉。最终,在1994年,他和他的四位队员,在可可西里抓获了二十名盗猎分子,缴获了七辆汽车和一千八百多张藏羚羊皮之后,押送歹徒行至太阳湖附近时,遭遇袭击。索南达杰与十八名持枪偷猎者对峙,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被可可西里-40℃的风雪塑成一尊冰雕。
“索南达杰保护站”是可可西里地区建站最早、名气最大的保护站,主要任务是接待游客与救治藏羚羊。如今藏羚羊的数量,已经从原来的不足七万只,增加到了三十万只。也使得如我一般的旅人,也能近距离地欣赏到这种美丽的生物,这都是如索南达杰一般的英雄们,艰苦斗争和保护的结果。
自索南达杰保护站再往里,是红色的沱沱河和巍峨的唐古拉山口,翻过去就是西藏境内。因为我有新疆的行程,担心进藏防疫有问题,又因为目标在甘南,所以并未进入,选择原路返回。一个月前的独库公路我便只走了一半,如今自昆仑山到唐古拉山这一路,也只走了一半。看来我必然是要留下一些遗憾,留待将来重走了。
回程的路上,在一处叫“无极龙凤宫”的地方下国道,向西拐进小路,可以深入到可可西里腹地,那里有个叫“西王母瑶池”的景点。
之前在国道主路上,是全程不能下车的,只有在停车区,才能休息和走动。为了保护动物和自然环境,沿途都有巡逻车往来,提醒停车的游客快速通行。而拐进西王母瑶池的这一线,完全没有这种顾忌。在穿过十几公里的雅丹山脉之后,是一侧雪山遮挡的沃野草原,除了直通天际的柏油路,没有任何人烟。
没有过往的大货车,没有栅栏路灯,没有旅客游人。只有缓缓流淌的河水、苍茫的天地、遍布的动物。这里简直是野生动物的天堂,之前十几只成群的藏野驴、藏原羚,在这里合成了几百只的大群,同时奔跑下,掀起漫天尘土,硬是跑出了马群的气势;长得似鹿一般高大的盘羊,头顶卷着两盘巨大的角,飞奔着从车头窜过,速度之快,叹为观止;凶狠的野牦牛,披着长长的鬃毛,与车子并排奔跑,竟也奔得极快,像是重甲冲锋的骑兵似的,彪猛强悍。据说在雪域高原,最危险的不是凶猛的雪豹,而是被激怒的野牦牛;毛翎修长的巨鹰,桀骜地站在巨石上,傲然远眺雪山落日,陡然展翅而飞,翼展足有两米,翱翔盘旋如若巡天的大鹏。
我甚至还看到了两只独自流浪的高原狼,一只胖些,黄色的皮毛,鲜红的长舌,在我车头穿过,浑不怕人。另一只极瘦,毛色发灰,耳朵细尖,警惕而灵敏,不肯靠近路边,只远远地缀着羊儿。现在想想,之前巡逻的车队不让人下车,也是在保护游人不要受到袭击。
日落时分到达西王母瑶池,一汪蓝色的大水,在巨大的山风下,吹着皱褶一样的波浪。海鸥瑟瑟地在寒风中飞舞,找寻湖里的小鱼。所谓景区,也没开放,无人售票,只有我一人、一车而已。
《山海经》中的“西王母”是“蓬发豹尾”,有老虎一般尖利的牙齿,虽是法力极大的神仙,却说不上温柔美丽。后来不知何时,被形容为女仙之首的形象,成为雍容的女帝,种蟠桃、炼长生药,还保佑婚姻、生育,调和阴阳。之后又演绎成《西游记》里那般,与玉皇大帝结为了夫妻,变成善妒的“王母娘娘”,广受民间香火供奉。
传说中的王母瑶池,是仙山的天池,池水用来炼长生药和仙酒。眼前这一汪大水,虽也干净漂亮,却只是凡水,咱们后人牵强附会,想象罢了。
顶着明亮的弯月,在月影描边的雪山下返回,车灯照着横窜路面的无数野兔。心想若在此露营一晚,想必也能看到漫天繁星。相比于大海道的寸草不生、生机全无,可可西里虽也人迹罕至、信号失联,却胜在生机盎然。虽然多了野生动物带来的危险,但也少了旷野无声的寂寥。当然,我今日所处,仍是有路可走,再往深些,才是不许人进入的真正“无人区”。我断了私闯进去的念头,总要给这世界留下些净土,那是动物静谧的家园,也是人类传说和想象的空间。
“传说西域接天之地,有仙山昆仑,昆仑有瑶池仙水,西王母居于其上,种蟠桃、植仙草、炼长生仙丹,一颗百病全消,两颗延年益寿,三颗羽化成仙。想当年,后羿之妻嫦娥,便是吃了这仙丹,飞升仙界,住于广寒,才有了这嫦娥月影,玉兔蟾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