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三点一线生活模式

  我们的大学生生活是单调和枯燥的。概括的说法叫做“三点一线,周而复始”。“三点一线”,指的是,同学们基本上每天都在三个点上跑:宿舍,食堂和阅览室。

  听课的时间不太多,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支配的。多数同学把自己支配的时间用在查阅文献资料、看原著和制作资料卡片上。

  教室是混用的,北大学生没有固定的教室。谁也不知道那个教室在上课,那个教室没上课。所以,到教室去自学得自己找,一会儿在这里,一会儿在那里,就像打游击一样。在宿舍自学,场地是稳定的,缺点是受干扰比较多,你看书,别人可能要接待来访的同学、同乡或朋友。最安静最理想的自学场所是阅览室。那里灯光明亮,气氛浓厚,每个人都专心致志地做自己的事情,互不相碍。可是,阅览室的座位有限,远未能满足全校同学学习的需求。于是抢占座位成为十分自然的现象。普遍的做法是,早上一起床就背上书包到阅览室去,把书包放在那里占一个座位。书包放在那里,这个座位今天就属于你了。没有发生过为座位而争执的现象。有时候,阅览室尚未开门,大家就在门口等候,待开门时再进去占座位。一般说来,阅览室的门都开得比较早,并不是到上班时间才开门,而是起床后即开门。这大概是校方为适应同学们的需要而采取的一项照顾性措施吧。

  60年代,北大的阅览室未曾集中在一个地方,而是分散为好几处。我去得比较多的是第五阅览室,第四阅览室和第三阅览室。其中,第三阅览室是期刊阅览室,第五阅览室是哲学阅览室,第四阅览室可能是理科阅览室。第四阅览室座位最多,第五阅览室座位最少。

  “三点一线”的“线”并非直线,而是一条曲折的线。这条线的起点和终点都是宿舍。起床后,人们背上书包往阅览室赶。这个“赶”多数带有晨练性质。占了座位后,有的去运动场跑步,有的到未名湖边做早操,有的在某一块草地上打太极拳……然后到食堂进早餐。早餐后再到阅览室看书学习,直到阅览室打铃关门,才返回宿舍休息。

  文革前,“三点一线”是多数北大学生的生活模式。这种生活模式不是学校规定的,不是靠规章制度来执行的,而是自发形成的,是靠同学们的自我约束实现的。


  十二、难忘的年夜饭

  哲学系1962级二班共有29位同学,其中23人为当年考取者,其余6人或为因病休学后复学的,或从别的学校、别的系转来哲学系的。

  二班有几位同学出身高干家庭,其中之一是郭世英。另一位是图道多吉。

  郭世英是郭沫若的公子。他1942年出生于重庆。在郭家十一个兄弟姐妹中,他排行第八,身高1.78米。读高中时,郭世英是著名的北京101中学的三好学生、团支部书记。他为人坦率、热情、平易近人,知识面广,视野宽阔。高中毕业后,郭世英升入北京外交学院,只读一年,次年即转入北大哲学系哲学专业62级2班。住38斋120室。

  图道多吉是阿沛阿旺晋美的公子。据说,图道多吉的父亲对子女要求很严,且教子有方。每年暑假,图道多吉都和弟妹们一起下乡参加劳动,体验农村生活。他性格沉稳、言谈儒雅,举止不俗,为人和善,谦谦君子。传言图道多吉小时候曾在印度读书。他英语很好,爱好跳舞。休息时我们常可听到他轻轻舞步发出动听的节奏声。熟悉之后,大家把“图道多吉”缩略为“图道”,直至现在仍是如此。

  第一学年,我也住120室。除郭世英和图道之外,同室的同学还有周国平、胡纯和,王诗川。

  周国平上海人,聪明过人。

  胡纯和安徽人,朴实,直率。

  王诗川福建人,诚实,寡言少语。

  时间已过去了60多年,当年的许多往事仍历历在目。

  最难忘的,是1963年寒假郭世英、图道请留校过年的贫困同学吃年夜饭的情景。

  凡事都有个对比。

  自上个世纪80年代以来,每年临近春节,人们都可以看到一个经久不衰的“民工潮”现象。“民工潮”反映的是,外出谋生的农民,不管是为老板打工的,还是捡破烂的、扫大街的、弹棉花的、搞装修的,也不管离家几百里还是几千里,都要回家过年,即从外地回到老家同父母等亲人团聚。吃年夜饭是亲人团聚不可缺少的节目。

  有因经济困难而无法回家过年的农民工吗?估计有,但是人数大概不会很多,至少不是主流。

  本文要说的难忘的年夜饭的主人公,不是农民工,而是大学生,时间不是20世纪80、90年代,而是更早——1963年春节,此事不是发生在农村或城镇居民家里,而是发生在我国著名学府北京大学。

  多数同学都回家过年了。留在学校的只是少数因家贫路远回不去的同学。除我之外,印象最深的是黄玉田、马兴煜,此外,似乎还有俞荣根、余元钱。后来我曾问过俞荣根。荣根说1963年春节,他接受李春玉的邀请,到顺义县李春玉家过年。余元钱,我没问过。黄玉田、马兴煜不用问,这二位肯定在场。

  除夕之夜的38斋冷冷清清。我们准备早早钻被窝以求梦里同亲人相聚。谁也没想到,郭世英和图道相约,特意从城里返回学校,不为别的,只为邀请本班——哲学系1962级2班——所有留校同学一起到海淀街上吃团圆饭。

  那时的海淀街道肯定比不上我家乡的县城,大概比文圩、新圩、陈塘等乡镇集市好一点。虽有几条街道,但是主要的街道只有一条。年三十的下午,街上行人稀少。平日颇为热闹的商店,大都关门停业。萧瑟寒风中不时传来附近人家鸣放鞭炮的响声和孩子们的嬉笑声。

  我们几个大学生,边走边聊,从北走到南,走到街道的尽头,竟然没发现一家开门营业的饭店!往回走时,郭世英大声交代:别只顾讲话,都把眼睛睁大点。往回走一段路后,终于有一家没关门的清真小餐馆被黄玉田发现。

  我们的到来,这家小餐馆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那一顿年夜饭,吃了什么,我真的记不起来了。终身难忘的是,大家都吃得非常开心。不是因为饭菜有多么丰美,而是因为友情难得。虽然都没说出口来,但是每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长这么大,第一次在远离父母几千里之外的地方和同学一起过年。

  此事已经过去了62年。我心里一直在想,当年我们接受的只是同学请吃的一顿年夜饭吗?不,那是可贵的同学友宜!感谢郭世英和图道,让我们深切体验到永世不忘的同学真情。

  62年前,那间本来冷冷清清的清真小店不断传出欢声笑语。店主都被我们感动了,端菜的脚步轻盈而带节奏感,脸上堆满笑容。也许他认为,辞旧迎新之际,这些大学生的欢笑声给除夕之夜的清真店带来了好兆头,来年必是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席间,大家互谈自己家乡过年的习惯,年夜饭吃什么菜成为话题之一。黄玉田和我所说的家乡话基本相同。黄玉田是广东中山县人。他那一口家乡话是纯正的白话即广州话。我家乡的蒙山话属于白话体系。马兴煜虽是广东人,但是他家乡是潮州。潮州话与广东白话天悬地隔。大家建议我和黄玉田用白话来一段对话。于是,我和黄玉田开始一问一答。其他同学听得云里雾里。问:“说了些什么呀?”答曰:“扣肉,白斩鸡。”大家发出“啊”的一声大笑,都说比外语还难懂。

  那时,在国内,啤酒生产大概正处在起步阶段。此前,我从未听说过啤酒这个名称,更别说喝啤酒了。

  饭后,图道问:“啤酒味道如何?”

  我脱口说:“味同潲水。”

  大家哄然大笑。

  其实,我还真是实话实说,一点没夸张。


  十三、桂式木屐和沪版“斜塔”

  开学时,我从家里带了一双木屐到北大。那时国内好像尚未开始生产塑料拖鞋。在男生宿舍里,我那双广西特产木屐堪称“唯一”。物以稀为贵。尽管它很土,尽管穿上它走路会发出叭哒叭哒的响声,但是,洗澡时,人们都不得不认同“老土”的优越性,因而不约而同地对它产生亲和感。

  我的床位在周国平床位的对面。我住上铺,他住下铺。中间是两张书桌。入学时,周国平从上海家里带来了一个使用多年的竹壳热水瓶。它的外壳已经变形,歪歪的放在桌子上,样子颇像斜塔。它也是120室的“唯一”。每天,室友中只要有人发现它空了,便会自动拿去灌开水,供大家饮用。

  有一次,我下床时不小心碰翻了搁在桌子上的那个“斜塔“。它掉落地上,“啪”的一声,瓶胆变成一堆碎碴。

  我收拾干净后,到海淀买了一个新的回来。

  周国平回来后对我笑笑,说:“其实你只买瓶胆就行了。”

  我也对他笑笑:“噢,沪版斜塔还有收藏价值!”

  笑声顿时充满整个120室。

 

  自左而右:莫旭麟,景天魁,黄玉田  1968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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