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二)

  在这期间连队又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事是指导员被评为团里“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要到北京接受毛主席接见,这对我们连队、团里都是天大的喜事。第二件事是副连长转业,前一段就风言风语传出来说副连长的大伯父有点历史问题,不适于再在部队继续工作了。领导上考虑到副连长是刚刚提拔的年轻有为的干部,他自己又再三表示不愿意离开部队,于是准备将他调到黑龙江建设兵团某部当连长(当时黑龙江建设兵团下面的主要干部还是部队建制),这样他就可以不脱这身军装了,可是不知怎么了来了一道转业命令,让他措手不及。那天晚上真是冰火两重天,一边是“薛宝钗出闺成大礼”,全团在大礼堂为指导员去北京接受毛主席接见开欢送会,各连代表热泪盈眶、激动万分、争先恐后上台发言、祝贺、拥抱。会后还邀请了县里文艺宣传队来演出,看完演出,全团列队夹道欢送。指导员穿着新军装,身佩大红花,晃动着毛主席语录在团首长的簇拥下,山呼万岁向我们一一告别。那一边却是“林黛玉焚稿断痴情”,副连长在连部收拾行装准备离开部队。由于我在连部当过一段时间的通讯员,连长特批我可以不去参加送指导员大会而送送副连长。我到连部的时候,副连长已经收拾差不多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一副背包(被褥组合),一个稍大一点的手提包。看着副连长穿着打着补丁旧军装,人显得苍老了许多。那个年头军装都是棉布的,一点也不经穿,经过一夏天的野外训练、营房施工,衣服在肘窝处、肩膀头处,裤子在膝盖处、屁股处早就补丁摞补丁了。部队马上要换装了,可是副连长赶不上了。副连长背着背包,我提着手提包沿着营区小路向营区大门走去(大路正在锣鼓喧天的欢送指导员去北京)。

  在门卫处,副连长庄重的向哨兵行了最后一个军礼,然后悄然迈步走出了营房,结束了他一生都为之骄傲的军旅生涯。出了营房,副连长摘下了领章、帽徽。他把领章、帽徽放在一个信封里送给了我,他知道他今后不再会有机会佩戴它们了。副连长拿走了他的手提包,执意不让我再送。我只好向副连长军礼致敬以示告别,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头黯然神伤的一瞥他曾经工作、生活多年的军营,然后头也不回的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送走副连长后数日,指导员和外调探亲的老兵陆续回来了,我知道这次该轮到我了。几天来我心情一直惶恐不安,我不想离开部队,在这个大家庭里大家待我都很好,我也学会了许多东西。他们回来有一段时间了,这么长时间不找我谈话,我心里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早来晚来结果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想到这儿,我心里倒是坦然起来。没过两天,通讯员找我,叫我到连部去,指导员找我谈话。莫非我的军旅大限到了?心里多少有些坎坷不安。到了连部看着指导员心里更加紧张,指导员看着我惴惴不安的样子开始和我东拉西扯,试图让我平静下来。指导员的用意我也明白,不过他哪有时间和我闲聊呢?果然指导员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他告诉我支委会做出了推迟我预备党员申请表在支部大会通过的决定,他告诉我这是组织上对我的考验并希望我经得起组织对我的考验。这种不明原因的推迟证实了我的预料,我丝毫不感到意外。我的无动于衷多少使指导员有些震惊,他知道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愿望已经到了近似破灭的边缘,这种意外的打击我可能有些呆滞了。接着他又说了许多安慰我的话,最后他说,希望我在部队继续好好干,汗水可以证明一切(听起来有点像犯什么大错误需要进行劳动改造一样)。听到这,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指导员终于看到了我委屈的眼泪。其实只有我自己才明白这是激动的眼泪,因为从指导员的话音里我听出来我暂时可以继续留在部队,没有马上被赶走的意思。我不觉得自己委屈,和我的朋友、副连长比起来,命运之神还是很眷恋我的。

  此后的日日夜夜我牢记指导员的话,努力工作,年底被评为五好战士。当五好战士的喜报由街道敲锣打鼓送到家以后,我收到了我入伍以来父亲给我写的第一封信。又过一段时间我的预备党员表通过了支部大会讨论,终于成为了一名中国共产党预备党员,一年之后又转为正式党员。几年之后,我离开了部队退役回到了北京。回忆我这暂短的军旅生涯,我没有能像欧阳海那样成为英雄,但是部队对我的数年教育让我学习到这一辈子在任何地方也学不到的东西,受益匪浅而且潜移默化的影响着我以后的生活。

  军营的生活使我学会了自立。在部队里我学会了洗衣服、洗被子,这在入伍以前是想也不敢想的难事,特别是给自己穿破的军装、衬衣、袜子打补丁。实践中我知道部队发的两套军装、衬衣、袜子是不能换着穿的,否则在换装时(交一套旧的,发一套新的)剩下那一套半新不旧的军装、衬衣、袜子是无论如何也穿不到下一次换装就衣衫褴褛了。因此,夏季洗衣服时一定要穿着裤衩,光着膀子等候衣服干了再穿而尽量不去穿那套新的,用东北话讲“可着一套造”。夏季除了出操、开会、训练一些必要的场合,在施工、种地或干其它活时要尽量光膀子,否则衬衣在汗液长时间的侵蚀下衬衣的后背处破损十分严重,以至于将来打补丁都十分困难。

  部队教会了我吃苦。69年中苏关系恶化,林彪发了“一号通令”。部队进入一级战备,我们团(炮团)带了两个基数的弹药离开了营房隐蔽在农村,躲避苏联军队的突然袭击。一天营长到我们连检查工作,发现连里的干部正在讨论派几个战士收连里自留地“秋菜”问题不禁勃然大怒“都什么时候了还考虑这个,部队马上要打仗了,一打起仗来部队的营房、菜地、猪圈统统交给地方。”“那样的话部队吃什么?”一排长怯生生的问。“真没有见识,现代化战争,打起来炊事班都没有了,部队吃粮食罐头、肉罐头、水果罐头。”营长走后,连里对菜地是不管了,但是还是偷偷派人潜回营房杀了几口半大的猪给大家改善生活,毕竟大家已经几个月没有见着荤腥了,将来别便宜了老百姓。事与愿违,战争没有打起来,当然也没有罐头吃了。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菜地的菜已经让老百姓连偷带拿损失大半(老百姓以为部队不要了呢),猪圈里只剩下几只小猪崽子。司务长难过的掉下来眼泪,他知道眼下的这点菜是无论如何也不够连队过这个冬季的。长远的,新年、春节、老兵退役、新兵入伍,要过那个门坎,菜里还不得有几片肉装饰一下?靠国家给的伙食费?想都不要想,那点伙食费扣除买军粮钱已经所剩无几了,何况开春的菜地、买猪崽子也都要钱。没辙我们又捡起来我军的光荣传统-勒紧裤腰带。菜量越来越少,最后每顿饭,菜里只有一点半发不发的黄豆芽汤。酱油也买不起了,开始自制(用水、红糖、黄豆、盐熬制),部队除了训练、学习以外,全部都到野外挖野菜。连年的干旱,到了青黄不接的时节,到处都是挖野菜的老百姓,他们比部队更需要这些“绿色食品”,那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粮食。生活的艰苦使指战员的身体每况愈下,由于缺乏维生素,大部分同志下体开始溃烂,行走困难。一部分人得了夜盲症,晚上无法站岗。

  在部队我学会了服从。军队是有严格级别区分的,下级要绝对的服从上级的命令和指示,无论对错,都要坚决执行,服从意识让我拥有了更强的执行任务能力。我们部队驻地附近的农村经常干旱,农作物基本靠天吃饭。年景不好,需要国家救济,糠菜半年量。这一年旱灾比哪一年都严重,老百姓已经放弃抗旱救灾了,一来是他们觉得旱情已经发展到不可逆转的趋势,二来是没有那么多粮食支持这种繁重的体力劳动(要从4-5里以外挑水抗旱)。连里接到命令要支援老百姓抗旱救灾,活一干起来大家有点怨声载道。首先我们到老乡家借水桶他们不太情愿(用他们私人的东西浇生产队的地,怕用坏了),还耻笑我们当兵的傻,救这些没有什么希望的秧苗。二来这种长距离的挑水抗旱确实得不偿失,一挑子水到了地边,刨去沿途损失、我们喝,就剩半挑子了。特别是那干旱的地就像海绵一样,半挑子水浇下去都留不下一个水印,让人灰心丧气。但是大家知道命令就是命令,没有一个人后退的。就这样连续干了三天三夜,大家的肩膀被扁担压红了、压肿了、淤血最后破了皮和衬衣粘在了一起。

  在部队我学会了忍耐。有时对于上级无端的指责,同志之间的摩擦,不公平的待遇都需要忍耐,绝不能义气用事,苦和累就不用说了。记得在部队有一次半夜下岗回营房,在路过连里猪圈时听到了猪的叫声。一般半夜猪是不会无缘无故叫的,责任心使我转向了猪圈。到了猪圈往里一看,不禁让我毛骨悚然,在朦胧的月色下猪圈里有四只幽暗的蓝光在晃动。是狼吗?我心里多少有点害怕。当我靠近猪圈的时候,我发现猪圈里一只半大的猪已经躺在地上,肚子处被陶开流了不少血。一个家伙还在贪婪的吃着猪肚子里的东西,另一个家伙警惕的盯着我。我们夜间站岗时,时常会听见狼嚎,但是他们从来也不敢进入我们的营房,这次莫非是饿极了,否则他们不敢这么放肆。我很后悔站岗没有带半自动步枪而带的是五六式冲锋枪(半自动步枪有刺刀,而当时的五六式冲锋枪是不带刺刀的),枪里没有子弹(当时哨兵站岗不发子弹,怕走火伤人),我不敢太靠近。我决定把他们吓唬跑就算了,于是我端起了冲锋枪并拉动了枪栓。这两个家伙似乎知道我枪里没有子弹或是认为我是一个怂包,有子弹也打不着他们,对于我的举动置若罔闻。他们一只警惕的看着我,另外一只还在吃,这些狼真是饿极了,这青黄不接的时节老百姓都饿肚子何况他们了。饿也是死,被我打死也是死,看来他们是豁出去了。他们的不弃不离倒使我为难了,真要是冲上去我肯定不是这两只狼的对手,要是不把这两只狼赶走,他们再祸害(据当地老百姓讲,狼吃猪就吃猪的一点下水,然后再吃一只。老百姓认为这不是吃而是祸害,这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死了一只猪,那连队下半年就甭想吃肉了。一想到这儿我似乎有些热血沸腾了,我奋不顾身的举起了冲锋枪,用枪托向狼狠狠砸去。狼机警的躲过了我的袭击,而我却因为太紧张,动作过大失去了平衡一头栽到猪圈里,冲锋枪也脱手了。不过我的举动狼也惊呆了,一个巨大的身影向他们扑了过去(以为我要跟他们拼命呢),特别是冲锋枪脱手后砸到猪圈的石头墙上然后又反弹到地上发出两声剧烈的撞击声让他们万分恐惧,他们噌的一声窜出了猪圈,逃走了。事后我认为为了保护连队的猪不受损失,我徒手博狼会得到连队的褒奖,可是有的领导却认为我没有能够早一点赶到,死了一只猪给连队造成了损失还批评了我,为此我难过了好长时间。有的同志还讥讽我,还拿着枪站岗保卫毛主席呢,连一只猪都保护不了。

  在部队我学会了敬业。在部队要干好你的本职工作,只有干好本职工作的人,才能让你胜任其他工作,敬业是做好事业的基础。当兵就是要站岗放哨,这是一个士兵的神圣的职责。那时候年轻能睡,白天训练、施工很疲劳,晚上沾枕头就进入梦乡了。半夜被叫起来上岗别提多难受了,真是抓心挠肺的不舒服,有时坐起来穿衣服竟然又睡了过去。到了哨位则睡意皆无,主要缺乏安全感。首先是哨兵站岗不发子弹,遇到情况防身只能依靠半自动步枪上的刺刀。那把没有开刃的半自动步枪刺刀能扎透敌人的衣服吗?这始终是我站岗时萦绕在我脑海中最担心的问题,每每驱之不散。后来终于忍耐不住,我站岗时脱下了大衣挂在树上,用刺刀扎去。刺刀穿透了大衣深深的扎进了树干,我才相信了它的威力。其二,夜间站岗总有信号弹升起,当时认为苏修特务搞的鬼,部队和当地民兵搞了好几次拉网式搜查一无所获,晚上还是照起不误,真是鬼神莫测,加剧了晚上站岗的恐惧心情。其三夜间站岗经常听见狼嚎,有时也能看见他们的身影,特别是在月光下他们眼睛泛出的绿光让人不寒而栗,那时候特别希望枪里有几颗子弹给自己壮壮胆。最不好过的日子还是在冬天,夜间最低温度都在零下20多度,穿多厚的衣服一会就被寒冷浸透了。我们穿的大头鞋下岗以后大头鞋垫和布袜子都冻粘连了,脱都脱不下来。尽管这样我们还是兢兢业业的站好每一班岗,因为站岗是我们的光荣、职责,当兵就是要站好岗。正是我们的付出换来了万家灯火,祖国每一个家庭的安全。

  在部队我学会了奉献。男人做为军队的主体,要学会奉献不要计较回报,可能在现在物质社会中很少有人这么做了,但军队中不能没有奉献,奉献是一个男人社会价值大小的体现。在我们部队奉献主要体现在学习雷锋上,文化大革命虽然对部队的思想建设影响很大,但是在学习雷锋做毛主席好战士这个信念上是没有动摇的。那个时候学习雷锋主要就是做好人好事,每天班务会都要汇报。做好人好事在我们连队已经蔚然成风,早晨6点吹起床号,5点钟大部分人就起床做好人好事了。要是6点起床,水缸水满了、操场扫干净了、猪圈扫干净了、厕所掏了,洗脸水打好了,能想到的好事全做完了,一想到晚上的班务会好人好事的汇报就心急如焚了,只能明天起的再早一点。星期天是休息日,上述好事何足挂齿,大家纷纷走出营房,到住地附近农村老乡家里挑水扫院,做一些农活或开一小块荒地种菜补贴连队副食的不足。星期天如果想上街买一些生活必用品,这还要把班里同志们换洗的衣服都洗了(他们都出去做好人好事去了),总之在军营的这几年没有休息过一个完整的星期天。

  时光荏苒,转眼间已经离开部队50年了,昔日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豪情壮志已经没有了,也不再憧憬做一名欧阳海式的英雄。如今已经是一个领退休金的老头了。我的军旅生涯在我人生履历中虽然不长,但是对于我以后的生活、学习都产生了极大的影响。50年来,无论是工作还是学习或是工作岗位的变化,我从来没有忘记我曾经是一名解放军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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