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

  这是我当兵的第二个年头。我们连队准备到军农场劳动一年,农场是盘锦垦区大亚农场。据说盘锦垦区周边还有一些其他农场,其中带番号农场是部队农场,由部队下放的干部组成,他们大多是部队干部在文革中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还有一些头发花白的老军人,他们都是军里、军区的领导干部,在这里一边劳动一边接受审查,或者是待分配干部。这些人都是部队团以上的领导干部,在过去的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为中国革命负过伤、流过血。此外,还有一些不带番号的农场,这里荒无人烟,土地应有尽有。随便划一块地就可以成立的农场,名字也是随意起的。到这里来的他们大多数是由从反右到文革有政治问题的人员组成,来自于北京和东北地区。

  能到大亚农场劳动连长显得格外兴奋,战士们就不那么高兴,发牢骚,在家就是种地,好不容易参了军还是种地。去年营房施工,今年种地,当炮兵快两年了,我们还没有打过一次炮呢。连长在动员大会上说,我们军里就这么一个农场,全军那么多连队想去,偏偏选中了我们连,这不是我们连的福气吗。这是什么福气,我不理解。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问连长他这话啥意思?连长说你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上级拨给我们每一个士兵(陆军)每天的伙食费是4毛5分钱,其中吃粮食就要花一半的钱,剩下钱要支付柴、油、盐、酱、醋,咱们种菜地要买化肥、菜籽,养猪,节日的生活改善等等都要从剩下的2毛2分钱里出,如果不搞一点副业,那可是捉襟见肘呀。猪吃不上粮食不长肉,战士副食跟不上主食就消耗的大。主食超支,后勤部门只调拨粮食额度(意思就是只发粮票),买粮食钱还是自己掏,这种恶性循环,部队只能自己解决。连队伙食好坏全靠自己,到了农场种粮食、种菜吃喝不花钱,能省下不少开支。在这里(营房)咱们只能过节吃上肉,到了农场,猪吃粮食也养的肥,我保证月月都能吃上肉。

  我们终于到了农场,这里的田地一望无际,杂草丛生,荒无人烟还真是改造人的好地方。一开始到农场(什么农场呀,就是一片荒草甸子),没有房子,只能自己盖。这里的土质粘,我们做成土坯,干透以后砌成房子。把荒草割下来,晒干了当褥子,睡在地下。真是野战部队,什么我们都能自己干。这里由于靠近海边,我们压水机压出的水全是浑浊带一点苦涩味道的淡水。一开始喝这种水就想吐,后来习惯就好了。盘锦农场真是一块神奇的土地,一垄地4-5里地长,地这边拖拉机在耕地,那边就只能听到声音,啥也看不见了。拖拉机从杂草丛生的土地翻过,乌黑油亮的黑土地翻到了上边,攥一把好像能流油。可是没过几天,当我们开始播种时的黑土地不见了,已经翻过的土地又是杂草丛生了。这里土地之肥沃,杂草之顽强生命力让我们惊叹不已。盘根错节的杂草让我们无法下锄头播种,我们只好借来了工兵镐,用力在杂草上刨一个小坑种上高粱或玉米。一垄地没有种完,手上就打起了血泡。劳累的春播结束以后,我始终在想我们费劲巴拉播的种能长出苗吗?春去夏来,扒开杂草我们看见了嫩绿的小禾苗,我们看见了希望。为了让庄稼长的更壮实,我们开始夏锄了,真是“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顶着烈日,汗流浃背,经常浸泡汗水的军装是最容易破损的,可是也不敢脱了军装,那样会被太阳灼伤的。更让我们难过的是刚刚锄过的地,很快又杂草丛生了,和没锄一样。这种杂草神奇的生命力让人叹为观止,真是野草锄不尽,夏风吹又生。在这里我们不用施肥,土地非常肥沃,我们也不用浇水,当土地干旱时,准会有一场大雨。在这里我们除了春播、秋收以外,全都靠天吃饭,否则这么一大片土地我一个连是根本种不过来的。

  又过了几天,我们种的高粱、玉米已经高出了杂草,亭亭玉立,一垄望不到头,煞是喜人。这里土地肥沃不用施肥,很快就到了农闲时节。在这期间我们除了擦擦武器以外,连长带我们到水泡子抓鱼,改善副食。这儿的水泡子也很神奇,我们来时,水泡子旱时几乎要干枯了,看不见任何水生物。一到雨季,四面八方的雨水都汇集这里,水泡子里到处是鱼,哪里来的呢?让人百思不解。鱼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那也是我们的美味佳肴了。夏去秋来,我们的土地已经变成了希望的田野,对于大自然的恩惠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喜气洋洋,一年辛苦下来终于有结果了。

  立秋以后,连长显得焦躁不安、眉头紧锁。连里几个主要领导在不断开会,讨论收割问题。秋后过一天,我们地里的庄稼就殷实一天,早收割损失就大了,可是晚收割万一大雨滂沱可就颗粒无收了。讨论来讨论去没有结果,为此连长跑了好几十里地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农户,了解情况最后下命令提前收割。许多战士都情愿,这天高气爽、艳阳高照怎么会下雨呢?但是不理解归不理解,命令还要坚决执行,在连长的督促下,大家起早贪黑玩了命的收割。当收割一半的时候突然大雨滂沱,大雨下了两天,地里一片汪洋。我们辛苦了一年,可是老天爷现在又要收回了曾经许诺给我们的东西,一年来基本上是风调雨顺,可是临到收获老天爷突然变脸。

  连长流下了热泪,喃喃的说,要是再早一点动手就好了,我们是靠天吃饭的,这一点不能忘记呀。没有收上来的土豆、黄豆肯定是付之东流了,可是看到在水面上摇曳的高粱、玉米,连长又来了精神。我们又开始冒着雨在齐腰深的水抢收庄稼。是呀,地里的每一粒粮食从春播、夏锄都浸透着我们的血汗,怎么能轻言放弃呢。可是收上来粮食已经被水浸泡了,很快就发霉了,人是不能吃了,可以给猪吃。记得那个时候连队的猪吃的肥头大耳,一点菜叶子也不吃,回到营房好长时间才改了只吃粮食的坏毛病。

  从此我理解了艰苦朴素,勤俭节约这八个大字。我第一次知道我们吃的每一粒粮食是如此来之不易,从这以后我也养成了艰苦朴素,勤俭节约的习惯并保持到现在。现在物质丰富生活水平也提高了,我的这些行为经常收到家人的不解和耻笑,但是不忘初心的举止似乎难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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