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进入北大

  江田主编的《广西蒙山中学校史》第83页有这样一段话:“1962年,虽然由于全国大专院校大幅度调整下马,导致升学人数锐减,也还有莫旭麟同学以优秀成绩被北京大学录取。”

  高等学校招生实行全国统一考试这制度始于1952年。到文革前的1965年止,这一制度执行了14年。这14年每年的全国应届高中毕业生人数、高考报考人数、录取人数、录取比例等数据如下:

  1952年,报考人数:7.3万人,高校招生数6.64万人,录取比例 91%

  1953年,报考人数:9.0万人,高校招生数7.0万人,录取比例 77%

  1954年,报考人数:13.4万人,高校招生数9.38万人,录取比例 70%

  1955年,报考人数:17.7万人,高校招生数9.8万人,录取比例 60%

  1956年,报考人数:35.0万人,高校招生数18.5万人,录取比例 48%

  1957年,报考人数:25.2万人,高校招生数10.6万人,录取比例42%

  1958年,高中毕业生人数:21.9万人,高校招生数26.5万人,录取比例121%

  1959年,报考人数:33.3万人,高校招生数27.4万人,录取比例 81%

  1960年,高中毕业生人数:29.0万人,高校招生数32.3万人,录取比例 111.4 %

  1961年,报考人数:21.4万人,高校招生数16.9万人,录取比例 80%

  1962年,高中毕业生人数:44.1万人,高校招生数10.7万人,录取比例 24.3%

  1963年,报考人数:53.1万人,高校招生数13.3万人,录取比例 25%

  1964年,报考人数:44.9万人,高校招生数14.7万人,录取比例 33%

  1965年,高中毕业生人数:36.0万人,高校招生数16.4万人,录取比例 45.6%

  1966年至1969年,全国大专院校均停止招生。

  数据对比说明,1958年和1960年录取比例最高,1962年最低。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始于1958年的“大跃进”,在教育领域表现为高等院校办学规模“大跃进”:1957年全国有高等院校229所,1958年一跃而增加为791所,几乎翻了两番。普通高等学校招生人数,则从1957年的10.6万人增到1958年的26.5万人。1960年,全国高等院校再增加到1289所。招生人数,则从1959年的27.4万人增加到1960年的32.3万。以高中毕业生人数为基数计算,1958年和1960年的招生人数都超过了当年高中毕业生总数,录取比率分别达到121%和111.4 %。

  到了1961年,人们在总结教训中认识到:从1958年开始,主要由于“大跃进”和“反右倾”的错误,加上当时的自然灾害和苏联政府背信弃义地撕毁合同等原因,导致我国国民经济在1959年至1961年发生了严重困难。为了克服经济困难,国家对国民经济实行“调整、巩固、充实、提高”方针。

  在整顿中,高等学校数量从1960年的1289所下降到1962年的610所,招生人数则从1961年的16.9万人下降为1962年的10.7万人。于是,同此前相比,1962年的高考成为生源最多,招生数量最少,录取率最低的一年。

  时代潮流滚滚向前。在时代浪潮中,任何社会普通分子均无掌控命运主动性可言。清醒者应顺其自然,顺势而为。

  命里有,终须有,命里无,莫强求。已经当了一年农民的我,知道自己无可挽回地错过了1961年录取比率较高的机会。我必须面对现实,老老实实参加难度很大的1962年高考,做好考得上和考不上两种准备。

  那一年高考采取的是先报志愿后考试的模式,政审有所放宽,高考分数几乎成为唯一的录取标准。我报的第一志愿是北大哲学系。

  考完试后,我即回村参加劳动,静待命运之神降临。

  不久后的一天,我正在邱屋地坪为生产队晒谷子。赤日炎炎,骄阳似火。三合土的地坪被晒得滚烫滚烫,升腾着阵阵气浪。下午二时许,母亲急急赶来,边走边大声喊:“旭麟,考上啦,考上啦。”

  晒场上的人全都围过去,问:“啊二(我的小名)考上什么了?”

  “北京,考上北京啦。”

  我从母亲手里接过录取通知书,目光停留在信封的“北京大学”这几个字上。

  考上北大哲学系啦!我的心激动得怦怦直跳。

  消息很快传遍全村,人们纷纷向我和我的母亲表示祝贺。

  8月下旬,从未出过远门,上不过新圩,下不至古谜的我,挑着衣服、被子等行李,随同中国科技大学回家度假后返京的桂来旺同学,乘车北上桂林。次日,转乘13.5元钱一张的火车慢车票,继续北上。抵达武汉时已是半夜时分。我们在武汉停留一天,住武汉测绘学院蒙中校友黄爵光所在的学生宿舍。第二天,在黄爵光带领下,我们几个人步行穿过武汉大学,到东湖游了一会儿泳,接着又乘车观摩长江大桥。晚上,告别黄爵光,登车前往北京。

  抵达北京已是第三天上午。走出站台,各校迎接新生的彩旗迎风招展。在众多横幅中,我一眼看见“北京大学欢迎您!”的横幅,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激动立即贯透全身。

  告别桂来旺后,我和其他新生一起登上了迎候在接待站的校车,向此行的终点——北京大学前进。当汽车沿着宽阔的长安街徐徐驶过天安门广场时,天安门城楼映入眼帘,车上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啊!”“好雄伟!”的赞叹声不断。多少年来的梦中的天安门,终于在今天变成眼前的天安门,叫人怎能不激动呢!

  汽车从南校门进入学校。我们在学生第一食堂前的小树林下车。等候在那里是各系接待站的同学。哲学系接待站的老同学热情地把我们带到38斋。我的大学生生活就从这里开始。


  九、我心之歌

  我的祖先本是蒙山陈塘朝垌人。得知我考取北京大学时,朝垌的叔伯兄弟奔走相告。他们知道我的家境情况,知道我上学有很大困难。莫姓叔伯兄弟自发募捐,要资助我上学。最后得款二十多元,送达母亲之手。母亲又向其他亲戚借了一部分。供我上学的钱的总数是40元。从蒙山到北京乘车和吃饭已用去近20元。当我在38斋住下来时,身上只剩下10多元了。

  开学不久,学校开始办理申请和发放助学金工作。助学金分为三个等级:甲等15.5元;乙等12元;丙等9元。我申请的是乙等。当时的考虑是:每个月的伙食费大约需要9元左右,再有2-3元钱买点纸张笔墨和牙膏肥皂之类的,就可以过下去了。乙等助学金很快就批下来了。但我只领了1个月,从第2个月开始,不需要申请,学校自动把我的助学金标准改为甲等。1964年,传言毛主席的春节谈话里有大学生生活太苦了,应该提高助学金标准等内容。此后,甲等助学金的标准便由15.5元改为19.5元。直到毕业离校之前,我一直领取每月19.5元的助学金。

  1962年10月1日,我第一次参加在天安门广场举行的国庆节集会和游行。

  据同学回忆,那次游行的经过是:黎明时分,队伍从38斋宿舍前步行到清华园车站,乘火车到安定门站下车后,再步行到东长安街王府井一带等候。轮到北大时,指挥者引导队伍沿长安街,自东而西游行。

  秋风习习。我开始体验到北方气候的威胁,心里默念杜甫《卖炭翁》的诗句: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那时的心境比之卖炭翁,“愿天寒”是没有的,而忧虑之心则有过之而无不及矣。

  没想到这一忧虑很快就消除了。国庆节后,学校通知我到为学生服务的校内缝衣店量身做棉衣棉裤。不久我便领到了一套蓝色斜纹布的新棉衣棉裤。1963年春节,我穿着这套棉衣棉裤参加了蒙中在京四位校友的颐和园聚会。在那次聚会所拍的相片里,至少有三人——莫旭麟,钟荣亮,桂来旺的衣着几乎完全相同,都是肥大臃肿的蓝色棉衣裤。我估摸,他们二位这套衣服的来源很可能和我相同。我们都是共产党的恩惠的受惠者。

  1965年,参加社教运动前夕,学校考虑到原先发给学生的蓝色棉衣裤太薄,抵御不住乡下的严寒,不知从那里弄来了许多部队的废旧棉衣和羊毛皮背心。那些棉衣已经褪色发白了,而且不少还打了补丁。但是很厚,很干净。穿在身上感觉比蓝斜纹布棉衣暖和得多。下乡前,我领到一件打了补丁的军用旧棉衣和一件白色羊毛皮背心。社教收队后,羊毛皮背心归还学校。旧军棉衣不需上交。它伴随我,从北京到洞庭湖,再到广西百色,一直是我冬天的御寒之衣。

  在下面那张我和蒙中校友蒲瑞龄(北京农业大学)、曾富珍(北京外语学院)合影于颐和园的相片里,我身上穿的就是那件褪了色和打了补丁的军棉衣。那补丁就打在右肩稍靠后背的地方。

  穿补丁衣服逛颐和园,穿补丁衣服和朋友照相,在今天的大学生中,恐怕是难以想象的事情。可那时的我,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无可选择,而且正大光明,丝毫没有丢人或难为情的心理压力。

  60年代,才旦卓玛的歌“唱支山歌给党听”广泛流行。每当听到它的旋律,我都会产生一种特别的震撼感,总觉得它唱到我的心里去了。它就是我的心之歌啊。

广西蒙山中学最早叩开首都著名学府大门的毕业生,自左而右:莫旭麟、陈觉全(北京农业大学)、钟荣亮(北京农业大学)、桂来旺(中国科技大学)

蒙中校友 1965年。自左而右:莫旭麟、曾富珍(北京外国语学院)、蒲瑞龄(北京农业大学)


  十、春秋六度38斋

  38斋是北大哲学系和历史系的男生宿舍。其中,1-3楼住哲学系学生,4-6楼住历史系学生。

  北大的学制是:文科五年,理科六年。按正常情况,我们应该于1967年夏毕业离校。不幸的是遇到文革,无法分配。所以我在北大整整待了6年。这6年都是在38斋度过的。我先后住过119室,120室,122室。同室同学有郭世英,杨庆文,胡纯和,周国平,张维庆,王诗川,俞荣根,图道多吉,马家龙,马兴煜,黄玉田。

  38斋靠近北大西南门。出此门,穿过马路就是海淀街。当时的海淀街其实就是北京市郊的一个小街区。街道两旁的商店低矮而陈旧。

  在海淀街商店的服务对象中,北大的学生占了不小的份额。我们的肥皂、牙膏、衣服、鞋子、以及笔墨纸张等生活和学习用品多数是在海淀街的小商店里买的。那里有一家旧书店,是大学生光顾最多的地方。文革期间,校内澡堂一度因缺煤而关闭。我们曾去海淀街的澡堂洗过2-3次澡,因而得知北方老百姓是怎洗澡的。

  穿过海淀街就是名曰四季青公社的农村。文革期间,我和全昌顺、李祖庆、俞荣根、黄玉田等同学,经常于晚饭后去那一带散步。我们沿着田间小道,边走边聊。远处,夕阳映照下的农舍和树林缓缓升起淡淡烟霞。小路旁,放牧归来的一群群雪白的北京鸭,在主人的指挥下,列队沿路的另一侧,与我们相错而过。“嘎嘎”之声不绝于耳……我们用羡慕的目光看着赶鸭的农民。他们用不着受高音喇叭的困扰,用不着为无休无止的政治运动而困惑,用不着为渺渺茫茫的分配而忧虑。

1964年春,在38斋楼门口的阶梯上,自左而右,前排:胡纯和,杨庆文;中排:莫旭麟,景天魁、后排:张淼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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