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的这一年中我数次回家,这次回家我旅行乘坐了三辆巴士。第一辆巴士车体很大,带空调,车速也快,而且乘坐起来很舒服。车上的人互相之间几乎很少关注。他们都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高速路上的车流,只觉得自身这辆巴士如鱼得水在其间穿行。我们朝着这座城市的西边然后是北边一路旅行而去,在行使差不多五十英里之后抵达了一座很大很繁荣的城镇,这是一座市场加产业二者兼具的市镇。到达这里之后,那些跟我一路同行去往同一方向的旅客,就都跟我一样换乘了一辆小一些的巴士。这辆车上早已坐满了人,他们返家的旅程就开始于这座城镇——这是一些年老再也不能驾车的农民,还有许多各种年龄的农民妻子们;以及护理学校的学生和农学院的学生,他们都是赶回家去过周末的;还有一些孩子们是从父母家到祖父母家中去或反之。这个地区大量的人口都是来自德国或荷兰的定居者,他们之中有些上了年纪的人依然说着这种或那种他们自己的语言。在这一段旅程上,时或会见巴士停在某个农场的大门口,递交一个篮筐或包裹给正在等待的某人。 

       去往下一座城镇的旅程有三十英里长,到那里去换乘最后一辆巴士,可这段路程显得非常之长,甚至长过从城市而来的这五十英里。在我们终于抵达这座城镇之时,那些来自德国极好开玩笑的后裔们,以及最近来自荷兰的人们,都已纷纷下车去了,夜晚越来越黑而寒凉,四周的农场有些荒芜而崎岖不平之色。我步行穿过大路,身旁是一两位来自第一辆巴士上余下的乘客,以及两三位来自第二辆巴士的旅伴——到了这里我们已经互相有笑意了,互相称作同伴而且很有熟悉之感,这种感觉在我们初发之时还是很不明显的。我们鱼贯登上这辆小小的巴士,它就等在一家加油站的门前。这里并没有巴士车站。

       这是一辆老旧的学校巴士,车上的座位非常舒服,却不可以调整位置,金属框的车窗与地平线平齐。这就使得你一屁股坐下时又不得不挺直腰身,伸长脖子才能一览无余见到车外的风光。我发觉这让人很难受,因为这里的乡村风致是我很久以来最想见到的——那丛林尽染的秋日风景,那庄稼茬子遍布的干枯原野,母牛们挤挤挨挨在谷仓的门口。这些司空见惯的场景,在这片乡野的这一部分,又总是我自己觉得在我的这一生中再也不会见到的了。

       而我异常吃惊地发现这种情况的确属实,这种感觉甚至比我所预期地来得要早得多,这辆巴士似乎不顾一切在高速行驶着,一路摇摇晃晃颠簸不定地曲折前行,沿着粗劣的路面驶上这最后的二十英里。

       这片乡村是事故高发地段。男孩子们根本不到拿驾照的年龄就驾车出行,以九十迈的时速在坑洼遍地四处隐患的石子路上经常出事。那些寻欢作乐的驾者经常在夜间不开大灯而呼啸着疾驰穿过村庄而去,大多数成年男性都有至少一次撞倒电线杆或翻入沟渠之中而活下来的经历。

       我的父亲和继母会告诉我诸多这样的伤亡事故,当我回家的时候。我的父亲仅仅是说到这样一些可怕事故。而我的继母则更进一步。立时丧命,方向盘穿胸而过,某人正在举着酒瓶喝酒,瞬间就在脸上开了花。

     “简直是些傻子,”我简言之。这并非仅仅因为我没有同情心,对这些马路杀手们,以及那些醉盲之人。而是由于我觉得这样的交谈,我继母的夸大其词以及津津乐道,也许很让我的父亲不胜难堪。事后我明白这可能并非实情。

    “这样的话说他们绝对就对了,”我的继母说道。“简直是些蠢人。发生这样的事除了他们自己无人可指责。”

       我跟我的父亲以及我的继母坐在一起——她的名字叫厄尔玛——我们就坐在厨房的桌子前,一起喝威士忌。他们养的一条狗布斯特躺在厄尔玛的脚边。我的父亲把黑麦威士忌倒入三只玻璃果汁杯中,一直倒到四分之三满,然后再添满水。在我的母亲在世的时候这个家中从来就没有过一瓶酒,甚至连一瓶啤酒或者葡萄酒都没有过。她曾经让我的父亲发下过誓言,就在他们两个成婚之前,任何时候他决不会去碰一杯酒。这并不是因为她在自己的家中因为男人们喝酒而深受其苦——只是因为那些日子里许多自尊自爱的女子们会对自己寄托终生的男人事先要求他下这样的保证。

       我们总是坐在前面吃饭的那张木制厨房餐桌,以及我们曾经坐着的那几把椅子,都已经被搬去谷仓里面了。那几把椅子与餐桌并不怎么搭配。它们早已老旧不堪,其中的两三把我记得来自我们称其为椅子工厂的地方——那里可能仅仅就是一个车间——就在阳光村那里,这个村庄早就已经不见了,消失于十九世纪后期。我的父亲打算把它们便宜卖掉,或者干脆就送人算了,如果有什么人需要它们的话。他对自己称作老古董的一些东西从来就不感兴趣,而认为一些声称对此懂行的人都简直是在自吹自擂。他和厄尔玛已经买来一架新桌子,塑料桌面看着像木制的却很光滑而一尘不染,随同一起买回来的四张椅子上有塑料坐垫,上面是黄色花朵的图案,说实话,的确是比旧的木头椅子坐着舒服多了。

       现在我的所居之地只在一百英里以外,因而我每一两个月时间就回家一次。而在此前长时期以来,我居住在上千英里之外,数年之间几乎都见不到这座家屋。那个时候我认为这个地方我再也见不到了,每一想起它我就心有所动的深切感觉。我会在心中默默地走过那些房间之中。所有那些房间都显得很小很小,就像那些老式的农场房屋通常的样子,它们的设计之中根本就不考虑摄取屋外大自然的气息,而且如果可能的话根本就忽视掉这方面的优势。大多数的人们在这里遮身栖息度过时光根本就不希望看出窗外,不想见到外面那片他们不能不终日劳作其上的广阔田野,也不想见着外面的风雪,为了去喂牲口而一步步趟着积雪而过已受尽了苦头。那些公开宣称自己欣赏大自然的人——甚至那些敢于公然使用这个词的人,大自然——都经常被看作是头脑多少有一点问题的人。

       在我的想象之中,当我在千里之外时,我同样还会看到厨房的天花板,窄窄的木板拼成,烟熏火燎的样子,企口板材,厨房的窗框被某条大狗咬啮得不成样子,那还是在我生下来之前它就被锁在那里面了。墙纸上全是烟囱里面漏泄出来留下斑斑点点的烟色,油地毡每到春天我的母亲都会把它重新油漆一遍,只要她还能干动这个活得时候。她刷上的漆都是暗色调的——棕色、绿色或海军蓝——接着,她用一块海绵,在上面设计一个图案,画上靓丽的黄色或红色的斑块。

       那个天花板现在已经藏于白色的方瓷砖后面了,而且一架新的金属窗框替换掉了原先被啮咬过的木头窗框。窗玻璃也是焕然一新,透过窗户看出去也不再有那些漩涡或波浪一般奇怪的变形。而现在所见的也不再是那金黄色的灌木丛,从不修剪几乎遮住了窗户最下面的两块玻璃,或者远处疤痕累累的几棵苹果树以及很少结果实的两棵梨树,由于地近北方天寒所致。现在那儿只有一座吐绶鸡大棚,长长的灰色棚舍前面是吐绶鸡庭院,为了建造这个设施我的父亲可是卖掉了一长条土地。

       前部的几个房间都被贴了新的墙纸——白色的纸上却是欢快而简约的红色凸纹图案——墙到墙之间铺着苔色绿的地毯。由于我的父亲和厄尔玛两个自从出生以来以及大部分成年时间里,所居住之地的房屋一直都是用煤油灯照亮,因而现在到处都挂着灯盏——天花板上有吊灯,电源插座上插着落地灯,雪亮的长形灯管以及上百瓦的灯泡。

       甚至是房屋的外面,由于东风侵蚀而灰浆剥落的红砖墙,也将被白铁板墙所覆盖。我的父亲正在琢磨着自己实施这项工作。因而看起来这座古怪的房屋——其厨房部分建于十九世纪六十年代——马上就会被消化掉,某种程度上消失不见,完全被一座现时代最舒适最普通的家屋所取代。

       我并不为这种消失而感觉忧伤,正像我此前会做的那样。我的确说过那些红砖墙色调轻柔而漂亮,而且我也听说过一些人(城里人)仅仅是由于这些老旧的红砖而给付很高的价钱,然而我之所以这么说基本上是因为我觉得父亲喜欢听到这些。 在他的眼中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城里人了,而什么时候我又实际上曾经是个城里人呢?(这却并非像以前那样被看作是一个错误,因为我混迹其中的那些人,出于自己对众人期许的违悖,他们其实也如我一般算不作实际上的城里人。)而他也乐于数次对东风的侵蚀做一些解释,以及燃料的耗费和维修的困难。我明白他所说的都是实情,而且我也知道这座正在消失的房屋无论如何也并非是一座好而漂亮的家屋。这只是一个贫人的居处,总之是如此,楼梯延伸在墙与墙之间,卧室互相之间相通。这座房屋里居住的人们互相之间没有任何隐私可言,这种状态持续了有上百年的时间。因此如果我的父亲和厄尔玛希望生活过得舒适一些,把他们的老年抚恤金不分彼此凑在一起花,以使他们更富有一些,强似他们这一生的贫寒,如果他们希望自己(他们使用下面这个词并没加引号,是无可置疑地简而言之)“现代”一些,那么我又算什么人可以为失去一些玫瑰色的红砖以及灰泥剥落的墙壁而抱怨呢?

       然而这也是实情,在某种程度上我的父亲还是希望听到一些反对的意见,某些来自我这儿的愚蠢反驳。而我感觉自己有义务对他隐瞒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这座家屋对我来说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意味深远了,实际上在我看来现在他无论如何改变它已经没有多大关系了。

     “我知道你到底多么爱这个地方,”他对我说道,尽管有些歉疚之意可依然是欣慰之色。而我则没有回答他说我现在不敢肯定自己还爱着任何地方,而且在我看来实际上在这里我所爱的是我自己——某个早已结束的自我,几乎这个自我也将消失。

       此时此刻我并没有走进前面的房间里去,到钢琴凳上去抓寻那些老照片和活页乐谱。我没有四处去寻找自己在高中时所用的课本,以及那首我用拉丁文写成的诗歌,“玛丽亚.柴泼雷恩”。也没去找某年的那些畅销书榜首,那还是在十九世纪四十年代,当时我的母亲还属于每月书籍俱乐部——那一年还是长篇小说的辉煌之年,关于亨利八世的妻子们的小说,关于三位名声大噪的女作家,以及关于苏联的一些解读性书籍。我并没有打开那些包着柔软的人造皮革书皮的所谓“经典”,这还是我的母亲在她婚前所买的,去看我母亲未出闺阁时的名字写在大理石色调的尾页上,以她当时作为教师那优雅而本分的笔体,就写在这样出版商承诺一般的句子之后:每个人,我要与你一路同行,做你的指路人,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陪伴在你的身旁。

       在这座房屋中能让我想起我自己的母亲的确切之处并不那么好定位,尽管她主宰这个家庭那么长的时间,以她那在我们看来有些令人不堪的勃勃雄心,以及后来更加不堪尽管在理而无休无止的抱怨。那个时候她已身患病症却不为人知,由于病患的原因而人变得不可理喻,而现如今看起来那是极其合理的,或许也是她想尽一切办法所要做到的,出于固执以及她对别人真切关怀的需要,要在自己的生命中有更加广阔的空间,这种关怀是她整个的家庭真正能够而必须给予的,并非只是勉强而例行其事一样的——有的时候确是如此——那么冷酷,如此不耐,缺乏理解的温情。对她的需要从来就不够,从来就不够。

       那些书籍曾经就躺在床底下,就堆在房屋中的桌子上,现在都被厄尔玛一股脑地搜罗殆尽并全部塞入前部房间的书架中去了,玻璃门在它们的前边紧紧关闭住。我的父亲,完全忠实于他自己的妻子,声称他几乎就从来不读这些书,他有如此之多的事情要做。(尽管他的确喜欢看那本我所送他的“历史图集”。)厄尔玛并不介意看到别人读书,因为看到这样的景象再平常不过了,而且读到最后又能达到什么目的呢?她认为人们最好还是去玩纸牌,或者动手做点什么为好。男人们可以去干木匠活,女人们可以编织或者针织,可以絮被子或者做刺绣。总是有许多事情可做。

       然而相反的,厄尔玛对我的父亲晚年的时候从事写作却赞赏有加。“他写的东西简直太好了,只是他太有些劳苦了。”她曾经对我说道。“不管怎么说比你写的要好得多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这才明白过来她所说的其实是字体的好坏。这其实也就是当地周围的人们对“写作”这件事实际的看法。这件事另外的意义也就是被称作“编造点什么东西”。对她来说这两者综合捏造在一起就叫写作,而且她从不对此有任何反感或者有任何反对意见。对此两者都没有任何抵触。

     “这会让他的大脑一直不闲着,”她说。

       玩纸牌,她相信,也有此等功效。但是她在每一天的日中时分总是没有时间坐下来玩牌。

       我的父亲对我说起要在房屋的外面加板墙。“我需要做像这样的工作,以让我恢复原来的体型,就像两三年以前那样。”

       就在大约十五个月之前,他患了一次严重的心脏病。

       厄尔玛把咖啡缸子摆出来,还有一盘子苏打薄脆饼干,全麦薄脆饼干,奶酪和黄油,糠麸小松饼,发酵粉饼干,酥皮糖衣香料蛋糕小方块。

     “就这么一点点东西,”她说道。“年纪大了我也变得越来越懒了。”

       我回答说这是不可能的,她决不会变得越来越懒的。

     “这些蛋糕就是混合的,我都不好意思告诉你。差不多就象你从外面买来的一样。”

     “很好,”我急忙说。“有些混合的真的很好不过了。”

     “这也是事实,”只听厄尔玛说。

       哈利.克罗夫顿——他在吐绶鸡大棚里做小时工,就是我的父亲曾经工作过的那家——第二天赶在大餐时间来到我们家,在一番盛情相让以及必要的推辞之后终于留了下来。大餐时间定在日中时分。我们把圆火腿敲烂然后撒上面粉放在炉中烘烤,土豆加肉汁捣成泥,防风煮熟,圆白菜做成沙拉,另有饼干,葡萄干小点心,海棠果脯,南瓜馅饼,果汁软糖加奶油。当然还有黄油面包,各种各样开胃小菜,速溶咖啡,茶。

       哈利传递一个消息,说卓.汤姆斯,他就居住在河的上游一辆拖车上,由于没有电话,如果我的父亲顺便把一口袋土豆捎去的话,他会非常感激。他会付钱的,当然了。本来他应该亲自来取的,如果他可能的话,可他不能。

     “我敢打赌肯定他不能,”厄尔玛说道。

       我的父亲为了掩饰这句玩笑话就对我说道,“他近乎失明了,就在这几天。”

     “几乎都找不到路去小酒铺了,”哈利说。

       大家都笑了起来。

     “他用鼻子就找着路去那儿了,”厄尔玛说。接着她又重复了一遍,打趣着,就像她经常的那样。“用他的鼻子就找着路去那儿了!”

       厄尔玛是一个肥壮而浑身粉红的女子,满头的发卷染成黄油硬糖的颜色,一双棕色的眼睛里依然焕发着光芒,一副敏捷机智而富于激情之态,好像时刻准备着要狂欢一把一样。或者说好像总是显得极其不耐烦而要冲冲大怒慷慨义愤上一番一般。她喜欢逗着大家笑,就笑的是她自己。而在另外的时间里他会把两只手捂在自己的屁股上,脑袋朝前伸着嘴中激烈地分说着什么,好像她要激起一场大战一样。她自己解说之所以会有这般行为,是因为她是个爱尔兰人而又出生在火车上。

     “我是个爱尔兰人,这个你们都知道。我正在为爱尔兰而斗争。而且我出生在一辆行驶的火车上。我不可能等待。龙腾虎跃的火车上,你对这个怎么想?出生在龙腾虎跃的火车上,你就会知道怎样来争取自己了,这的确是事实。”接下来,无论她的听众是善意地回应或者是因畏瑟困惑而沉默不语,她都会报以挑衅性的一阵大笑而做终结。

       只听她对哈利说道,“卓依然跟那位叫佩吉的女子住在一起吗?”

       我不知道这个叫佩吉的是谁,因而我就开口发问。

     “难道你就没注意到佩吉吗?”哈利有些指责意味道。又对厄尔玛说道,“你敢打赌他是跟她在一起。”

       哈利曾经为我们家工作过,当我的父亲拥有狐狸农场而我还是一个小女孩时。他要送给我甘草编成的小鞭子,他在自己那毛茸茸的裤兜底部摸索上好一阵子,然后教着我怎样赶大车,他在我灯笼裤的松紧带上胳肢我。

     “佩吉.高灵?”他开口道。“她和她的兄弟们过去就住在铁路旁,就在靠近加拿大包装公司的这一边?一半血统是印第安人。胡夫.高灵和邦德.高灵。胡夫曾经在乳制品厂工作?”

     “邦德在市政厅里面当看门人,”我的父亲插话进来道。

     “现在你记起他们来了吗?”厄尔玛问道,语气有点逼人。忘记本地人的姓名与不记得过去的事情,是会被人看作有意疏远而且是很没有面子的事。

       我嘴上回答说我记得,尽管我实际并不记得,真的。

    “胡夫离家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她说道。“因此邦德就把那座房屋给封起来了。他自己只是住在后面的一个房间里。他现在已经拿到退休金了,可是他那点寡薄的收入不能维持整座房屋都一样取暖。”

     “是有一点贫寒,”我的父亲说道。“就像我们这些人一样。”

     “那么佩吉呢?”哈利道,他总是什么都知道,他总是知道每个故事,各种流言,不体面的绯闻,可能还包括数英里之内所有人的父系关系。“佩吉过去是跟卓走到了一起?那还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但是之后她就离开了,去跟别人结了婚,就住在北方。接着又过了没多长时间,卓就也离开到那儿去了,而且他就跟她住在一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吵了一场,他就又离开到西面去了。”他大声笑了起来,正如他总是那样,接着一阵沉默,抑制不住暗自一阵嘲弄之意,好像他在努力克制着自己,以致一阵不由自主的抖颤发自胸膛传到双臂。

     “这就是他们过去所做的,”厄尔玛说道。“这也就是他们现在还在做的。”

     “就是说从那以后佩吉也到西面追随他去了,”哈利又继续说道,“而且他们最终还是在那儿住到了一起,只是好像后来他又把她痛打了一顿,这样她就最终坐上火车,又回到我们这里来了。那一次可把她给打坏了,就在她上火车之前,他们还不得不阻止她,要把她送进医院里去呢。”

     “我倒想试着看一看,”厄尔玛说。“我倒想试着看一看哪一个男人敢对我动一手指头。”

     “是的,很好,”哈利说道。“可她必定是得到了一些补偿款,或者是她让邦德赔付给她一部分这座房屋的价钱,因为她给自己买下了那辆房车。也许她自己觉得想要出去旅行。但是卓又一次出现了,他们就把拖车开出去到河边,两个人就一起去结了婚。她另外那位丈夫肯定早就死去了。”

     “就是说他们结婚只是嘴上说的,”厄尔玛说道。

     “这个我不了解,”哈利回道。“他们说他依然会狠捶她一顿,只要一抓到机会。”

     “谁敢试一试对我这样,”厄尔玛说道,“我会让他看一看。我会让他满地找不着牙。”

     “好啦,好啦,”我的父亲说,假装惊恐万状。

     “她一半血统是印第安人或许跟这个有关系,”哈利说道。“大家都说印第安人隔一段时间就狠捶女人一顿,这样就使她们更爱他们一些。”

       我感觉不得不出言说,“哦,这就是人们谈论起印第安人来的方式啊,”而厄尔玛——随之鼻子里喷出一股气,仿佛很在意而且很有发言权——立即就说道,人们说的关于印第安人这些事大多实有其事,不比对此在意。

     “好啦,这番谈话实在有些刺激性太大了,对像我这样一把年纪的老家伙来说,”我的父亲说道。“我觉得我想要到楼上去躺一会儿了。”

    “他这又是在犯糊涂了,”只听厄尔玛说,当我们静静地听着我父亲的脚步声缓慢地踏上楼梯之时。“他现在已经感觉举动不便有两三天时间了。”

    “他是这样吗?”我问道,感觉自己愧于一点都没注意到。他在我看来到现在为止依然是那副老样子,当这一次拜访让厄尔玛和我能在一起——只是有一点哆嗦而显得不安,好像他时刻要存有戒心,似乎费了好大的劲,做着解释维护着大家,互相之间不至过分。

    “他感觉不怎么好,”厄尔玛说道。“这个我可以看出来。”

      她转身向着哈利,此时他已经穿上户外装夹克外套了。

    “在你走出门去之前先要告诉我一件事,”她说,一边说着走过去站在他和门之间把路挡住。“你要告诉我,到底要用多长的一根绳子才能把一个女子拴住?”

       哈利假意想了一会儿,“肥女子还是小女子,你指的哪个?”

    “任何体型的女子都包括。”

    “哦,我可不能告诉你。决不能说。”

    “两球棒六英寸高,”只听厄尔玛厉声道,接着就听一阵遥远的咯咯笑声传到我们耳中,发自哈利极度压抑着的莫名兴奋。

    “厄尔玛,你真是个难缠鬼。”

    “我是这样的。我可老难缠了。我是这样的。”

       我跟我的父亲一起驾车外出,一路去给卓.汤姆斯送土豆。

    “你感觉不太好吗?”

    “感觉不是太好。”

    “那怎样你才感觉好些呢?”

    “我不知道。就是不能入睡。好像是患了流行性感冒了一样。”

    “你会叫医生来吗?”

    “如果我不能好起来我会叫他来的。现在把他叫来只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卓.汤姆斯,一位大约比我大十岁年纪的男子,却是令人极其惊讶的单薄而弱不禁风,两只胳膊简直就像是两根长长的细绳子一般,脸上没刮胡须,一副孱弱之色,面部很清秀,全灰色的眼睛蒙蒙不清。我怎么也看不出来他怎么会把什么人狠捶一顿。他两手摸索着来见我们,把一口袋土豆从我们手中接过去,一个劲邀请我们到正在烟雾缭绕的房车里面去。

      “我的意思是想立即交付给你们价钱,”他开口说道。“请赶快告诉我这值多少钱?”

       我的父亲口中应付道,“好了好了。”

       一位体型健硕的女子就站在炉子旁,用铲子在翻搅着锅里煮着的什么东西。

       我的父亲说,“佩吉,这是我的女儿。闻着味道不错,不知你在做什么好吃的。”

       她并没有立即应答,就听卓.汤姆斯说道,“那是一只兔子,别人作为礼物送我们的。跟她说话没有用的,她聋的那只耳朵朝着你。她是个聋子而我是个瞎子。是不是真的见鬼了?那只是一只兔子,而我们不在乎兔子。兔子可是干净的素食者。”

       现在我看清楚了那位女子并不是怎么肥硕。她朝向我们的那只胳膊的上半部分显得与身体的其它部分不成比例,肿得就像是马勃菌一样。那只袖子也被从衣服上撕了下来,留下一个毛茸茸的袖孔,几条丝线还挂在上面,那只肿得滚圆的大肉胳膊就暴露在外,在烟雾缭绕以及房车的阴影之中白花花闪着光。

       我的父亲说道,“那简直是再好不过了,一只兔子。”

     “很抱歉不能让你喝点什么,”卓说道。“我们家中什么都没有。我们再也不喝酒了。”

    “我也不觉着非想喝什么不可,告诉你实话。”

    “自从我们加入了礼拜堂这个家中就再也不存那些东西了。佩吉和我两个都是。你听到说我们一起加入了?”

    “没有,卓。我没有听到说这件事。”

    “我们的确加入了。这对我们两个是个安慰。”

    “很好。”

    “我现在意识到自己这一生的大部分都走错路了。佩吉,她同样也意识到这个了。”

      我的父亲说,“嗯—嗯—。”

    “我对自己说无疑是上主让我变瞎了。他老人家让我变瞎,可是让我看到这之中的意图。我看到了上主的意图所在。我们在这个地方再也没有喝一滴酒,自从七月份那第一个周末以来。那是最后的一次。七月份的第一次。”

       他把自己的脸面凑近到我父亲的脸上。

    “你看到了上主的意图没有?”

    “哦卓,”我的父亲叹了一口气说道。“卓,我觉得你胡话说太多了。”

       我对此感觉无比惊讶,因为我的父亲一直以来就是一个很会沟通的人,总是很有手腕模棱两可的那一种。他总是在提醒我说,几乎是警告的语气,关于必要的忖度人心,不要惹恼别人才好。

       卓.汤姆斯看上去甚至比我还要感到惊讶。

    “你的意思可不是要这么说。你的意思决不是这样的。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是的,我知道的。”

    “那好你可以读一读你的圣经。你可以在圣经里看到都在说些什么。”

      我的父亲不安地击着两掌,或者不耐烦地拍着自己的大腿。

    “一个人可以同意也可以不同意圣经上的话,卓。圣经也是一本书像别的书一样。”

   “这么说可是犯罪。上主写了这本圣经,而且他老人家计划并创造了这个世界和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  

       更加猛烈地击着手掌。“这个我不知道,卓。我不知道。至于说到计划这个世界,又有谁说必须要计划才成呢?”

   “那好,又是谁创造了它呢?”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你。而且我也不关心这个。”

       我看见我父亲的脸上不像以前那样了,变貌变色的看着让人很不舒服(这可不是他过去通常情况下的表情)而且也不再挂着自然诙谐的神态。看着有些僵硬而挑衅的意味,却紧紧地把自己封闭起来,难以抑制的倦态毕露无余。他的内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卡住了,顿时搁浅而停在了原地。

       他自己驾车去医院。我就坐在他身旁,那个洗干净的罐头筒放在我的膝盖上,随时准备为他举在眼前,只要他把车停在路旁,又恶心得想吐。他已经整夜都没有睡觉,时不时地就吐起来。在这其间他一直坐在厨房的桌子前,看那本历史图集。他几乎很少走出安大略省,却知道亚洲以及古老的中东地界上很多河流。他知道海床上哪里有条最深的大海沟。他知道亚历山大大帝的穿越路线,以及拿破仑皇帝的征伐路程,还有可萨人把他们的首都建在哪座城市,就在那儿伏尔加河最终流入里海。

       他说他的两只臂膀之间疼得很,沿着背部一线。而他自己说这是他的老毛病了,内脏疼。

       到了大约八点钟的时候他到楼上去要睡一会儿,而厄尔玛和我整个早晨都在谈话,以及在厨房内抽烟,希望他能够睡着。

       厄尔玛回忆起她曾经对男人们所拥有的魅力。这个情况开始于很早些的时候。当时一位男子试图诱拐她而去,当她正在观看一次游行之时,那时候她只有九岁大。而在她第一次结婚最初的那些年当中,她发觉自己经常一个人走在多伦多的大街上,有一次为寻找一个自己所听说过的一个地方,那里能够买到吸尘器的部件。这时一位男子,完全是个陌生人,就开口对她说道,“就让我给你一个建议吧,年轻的女士。请不要在这座城市里四处乱走,脸上还挂着像你那样的笑容。一些人会因此而有不一样的想法的。”

    “我根本就不知道我自己的脸上是什么样的笑容。我也没有心存什么样的不怀好意。我总是那样笑着而且从不皱眉苦脸。我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如此吃惊过。不要在这座城市之中四处乱走,脸上还挂着像你那样的笑容。”她仰回身背靠着椅子,两手无助地张开,大声笑了起来。

    “这么性感,”她说道。“我自己都从不知道。”

       他告诉我我的父亲都对她说过什么。他曾经说他希望她一直就是他的妻子,而不是我的母亲就好了。

    “这就是他自己说的话。他说我就是那个最适合他的人。最好起初就娶的是我。”

       而这的确是实情,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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