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父还是一位青年男子的时候他究竟会做何种想法,当他得知实际上我的祖母在还是年轻姑娘的时候钟情于他的堂兄弟列奥?从那之后他是不是随时注意着她的动向?他是不是本来满怀着希望,随即希望又尽然破灭,眼见着你情我愿激扬在自己眼前?因为这的确就是激扬的——一场引人注目的罗曼史就发生在自己的眼前,不时的争吵笑闹以及随即的和好如初,不但是他而且这片社区的每个人几乎都是耳闻目睹的。在那个时代一场罗曼史又怎能秘密实行而不是公之于众,如果说是这样一位可钦可佩的出色女子?走到小树林里去当然是不成问题的,正如推却别人的邀舞一样。拜访姑娘的家中可就要受整个一家人的审视了,至少是在双方有了婚约之后才有这个权利。乘坐双人轻便马车一起出行会马上招致一路上来自每家厨房窗户里面窥视的目光,而且如果筹划是在黄昏之后出行的话那又会有一个严格而令人灰心丧气的时间限制。

       然而尽管诸般如此,卿卿我我的晤会已经达到亲密无间。我的祖母的小妹妹,查理爱以及玛丽安,作为被分派指使的保护人,有些时候还是会被蒙混或者受贿而行私。

      “他们两个简直发了疯就像一对儿似的,”查理爱姑妈说道,在她告诉我有关这些事情时。“他们两个简直都精灵极了。”

       这次谈话就发生于我结婚之前的那个秋天,就在给我整理打包旅行箱的那段时间里。我的祖母却不得不省下心来再也不着急这项工作了,她就躺在楼上的床上,那个时候她正身患静脉炎再也未愈。数年之中她一直带着松紧绷带以支持她腿部鼓胀出来的静脉血管。在她自己看来这简直丑陋极了——不但是累累缠裹的绷带而且是青筋毕露的血管——这样她就恨极了人们不巧会看到。查理爱姑姑曾经悄悄地告诉我说,那些凸出的血管就像是黑色的长蛇一样围绕在她的腿上。每过十来年左右就有一条血管红肿发炎,热疼难忍她不得不安卧下来,以避免凝血破碎而流入心脏。

       在三四天当中我的祖母不得不静卧在床上,这段时间里查理爱姑姑收拾打包的工作进展却不顺利。她习惯于接受我祖母的指示而做出决定。

     “塞琳娜是头儿,”她并不是反感而这么说。“没有了塞琳娜我不知道做什么好。”(而这的确是实情——在我的祖母死后,查理爱姑姑对日常生活立刻就没有抓挠了,她不得不马上就被送去养老院,在那儿她活到九十八的高龄后去世,过了很长一段默默无语的生活。)

       这项工作陷入棘手的僵局之后,她和我两个反倒平心静气在厨房的桌子前坐下来,一起喝着咖啡交谈。或者说是咬着耳朵密谈。查理爱姑姑有她自己说悄悄话的方式。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或许其中有她的原因——我的祖母听力并没有减弱而且就在我们的头顶——然而经常的情况是并没有特别的缘由。她说悄悄话似乎仅仅是为了显示她的倾心——几乎每个人都能发现她很倾心——为了吸引你更加倾心一些,进行一场更加意义非凡的交谈,即便她口中所说的话实际只是关于一些天气情况,而并非是——恰如此时此刻——关于我祖母年轻时那风云激荡的生活。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我本来既感到有所憧憬而又非常害怕地发现,我的祖母,那段日子里从没有幻想着要成为我的祖母,却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了。

       即便如她那般狂野,而且爱情会让人变聪明,她却发觉自己并没有。

       然而另外一个姑娘发现自己有了。另外一位女子,你或许会说,因为她比那位该诅咒的父亲大八岁。

       这位潜在的父亲就是列奥。

       这位女子在镇上的干货店里工作。

     “她在外面的名声早就不是你所想的那么单纯无辜了,”查理爱姑姑说道,好像这是一件令人感到悲伤并说不出口的事情一般。

       经常会有这样一些姑娘,也会有这样一些女人。这就是那些小吵小闹的根由所在。这也就是我的祖母为何要在自己追求者的小腿上狠狠踢了一脚,并把他推下他自己的轻便马车而独自驾着他的马匹回家的原因。这也就是为什么她要把整一盒子巧克力扔到他的脸上。然后她又踏上一只脚把它们全都踩碎,不让谁看到把它们之后拣起来享用,更不让他貌似冷静却实在心内馋得慌想要一试。

       但是这一次她不动声色面部就像冰山一样平静。

       最终只听她嘴里说出的话却是,“好了,你必须要去跟她结婚,难道你不会这么做吗?”

       他回答说自己不敢确定那就是他的孩子。

       而她则说,“可是你也不敢确定那一定不是你的。”

       他说这件事情完全可以搞定,只要他同意赔付一笔抚养费的话。他还说自己完全可以断定这就是她所要的全部结果。

     “但那不会是我所要的全部结果,”塞琳娜说道。接着她又说她自己所要的结果是他会按照正确的去做。

       而最终她胜利了。在很短的时间之内他就跟那位来自干货店的女子成婚了。而且从那之后又过了不长时间,我的祖母——塞琳娜——同样也结婚了,嫁给了我的祖父。她选择了和我同样的时间——隆冬时节——举行她的婚礼。

       列奥的那个孩子——如果说是他的的话,而且很可能就是他的——出生于晚春之际,一降生下来就是个死胎。那位产妇当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母亲后也没保住。

过了不久就来了一封信,地址写的是寄给查理爱。然而这封信却根本不是为她所写。信中还有另外一封信,她要把它转交给塞琳娜。

       塞琳娜读了这封信就笑起来。“告诉他说现在我肥胖得就像一座大谷仓了,”她说。尽管她的身子并没怎么显出来,可这是查理爱第一次知道她已经怀孕了。

     “还要告诉他最后一件事,我再也不需要任何来自像他这样人的什么傻逼信了。”

       那时她怀着的这个婴儿就是我的父亲,出生于她结婚十个月之后,由于难产让母亲尝尽了苦头。这是她和我的祖父唯一的孩子,此后他们再也没有生育过。我问查理爱姑姑这究竟是为什么。难道说难产让我的祖母留下了任何产后症状,或者某些身体内的情况使得再产难上加难?很显然她怀孕并非是什么难事,我说,因为她婚后只一个月就已经怀上了我的父亲。

       一阵默默无语之后,查理爱姑姑才开口道,“这个我不知道。”她并没有凑过来耳语,而是公开地大声说,隔着一段距离,声音里面稍微有点受伤而加以责备的语气。

       为什么要保持这段距离?到底是什么伤害了她?我还认为这是我最客观冷静的一个提问,由于我使用像怀孕这样一个词。那大概是在1951年,过不久我就要结婚,而她仅仅是告诉我一个故事,关于一场感情经历以及不慎而怀孕。然而这一切本不应该,绝对不应该,作为一个年轻女子——任何年轻女子——如此冷静地,这么熟惯地,这般毫无羞耻地,讲话,关于这样的事情。怀孕,真的是。

       其中一定另有缘故,作为查理爱姑姑有这样的反应,在当时我却并没有想到此。查理爱姑妈以及西瑞尔姑祖父从来都没生过孩子。就我所知他们两个就从来没有怀上过孩子。我一定是不慎而涉足了不该涉入的敏感区域。

       在好一会之中看起来查理爱姑姑好像不再想继续把故事讲下去了。她似乎已经断定我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听她这个故事。可是过了这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开始讲述了。

       从那以后,列奥就出走了,他去过很多地方。他不辞辛劳随着一个团队到北安大略去工作。他加入了流动收割队伍在西部成为一名雇工。当他返回之后,已经是数年之后了,他带回来一位妻子,而且不知在什么地方学了些建筑木工以及修理屋顶的手艺,他就以此为生。这位妻子是很好的一个人,她曾经是一位学校老师。不知在什么地方她曾经生过一个孩子,可是不久就死去了,还有另外一个也是如此。她与列奥住在镇上,却并不去当地的教堂——她属于某种怪异的宗教,这是他们在西部时所信的。因而没有人对她有很深的了解。甚至都没有人知道她身患白血病,直到她几乎将死之前。这是人们第一次知道还有白血病这样的病例,在这个乡村的这部分地区。

       列奥留了下来,他有一份工作。他开始不断地去拜访自己的亲属。他自己有辆小车,他开着车去看望他们。周围的人们有传言说他计划着第三次结婚,而这是一位来自远在斯特拉特福德某地的寡妇。

       但是在此之前某个工作日的下午他出现在了我祖母的家中。那是一年当中那段时间——过了霜冻却没有下深雪之时——那时我的祖父和我的父亲,他当时已经结束了学校的学习,他们正在从灌木林往家拖柴火。他们必定是看到了那辆车,但是却继续干着自己正在干的事情。我的祖父并没有走上前去到家中跟自己的堂兄打招呼。

       而且不知为何,列奥和我的祖母也没有呆在家里,他们本来完全可以不受打扰呆在那儿。我的祖母觉得没有什么不合适就穿上外套,然后他们两个一起走出去到那辆车那儿。而且他们两个也没有一起静静坐在那里,而是驾车沿着通路然后又驶上大路朝着高速公路而去了,车子到了那儿以后转了个弯又开回来了。他们重复这么做了数次之后,完全不顾自己暴露于众人眼前,一路上农场房屋中窗户里大家都在看着。而到这个时候一路上每个人都认出来这是列奥的小车。

       而就在这反反复复的驾车行驶中,列奥在反复要求我的祖母跟他一起私奔。他告诉她说自己依然还是自由之身,并不必为那个寡妇守节。可以猜想他一定提到自己依然还是爱着她的。深爱着她。我的祖母。塞琳娜。

       我的祖母提醒他知道,她自己本人却并非自由之身,这个与他无干,因而她自己的感情倾向并未因之发生转移。

     “她说话的语调越来越尖厉,”查理爱姑姑说道,她的脑袋不停在波动一般点着头,“是呀,她对他讲话语气越来越尖厉,可是她的内心也越来越破碎。肯定是早已经碎了。”

       列奥驱车把她送回家。最终他娶了那位寡妇。就是我被吩咐称她为玛贝尔姑姑的那位。

     “如果塞琳娜知晓了我告诉过你有关此事,那我可就要声名狼藉吃不了兜着走了。”查理爱姑妈最后说道。

       我有三桩婚事必须要加以研究,而且近在眼前形势迫在眉睫,在我这一生中的早些年。我的父母的婚姻——我猜你会认为这是最急迫的,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却是最神秘而最遥不可及的,因为在我幼小的心灵之中很难想象我的父母双亲之间还有任何别的联系,除了他们因我而有的关系之外。我的父母,就像我所认识的别的大多数父母们一样,互相之间的称呼也是跟孩子一样叫妈妈或爹爹。他们甚至在交谈当中也是这样互称的,这种情况之下却跟自己的孩子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好像都已忘却了对方本来姓什么。而且由于从来就没有想到会有离婚或者分居的情况发生——我从来就没有听说过任何父母,或者夫妇,曾经做出如此之事——我根本就不可能去判别他们之间感情的程度,也根本不可能去密切关注他们之间的阴晴关系,正如现在的孩子们经常所做的那样。就我所知他们就是一些关心料理者——关心着房屋,农场,料理着动物和我们这些孩子们。

       当我的母亲生病以后——这是一场无休无止的大病,并非仅仅是一些恼人的奇怪症候——天平就失去了平衡。这就发生在当我差不多十二三岁大的时候。从那之后她就把全部家庭的重担都卸给另一方了,而作为这一方的我们——我的父亲,弟弟,妹妹和我——大家一起全力协助维持这个家庭的常态。这样看起来我的父亲就属于我们的成分多一些,而再也不属于她那一方了。她比他要大三岁年纪,而且无论怎么看——也是出生于十九世纪,而他却是生于二十世纪,而随着她长时期的病患进展加剧,她开始越来越像是他的母亲而不是妻子,作为我们来说更像是一位关怀照顾之下的老年亲属,而非是一位母亲。

       我从来就不知道由于她的年岁大一些,这就成为我的祖母对我母亲一开初就觉得不合适的一件事。还有另外一些不合适之处随之也浮出水面——关于我的母亲学过开车这样的事实,关于她的服装样式几近新潮,关于她参加的是世俗的女子协会,而不是联合教会传教士协会,其中最糟糕的是她开始在周围乡间兜售毛皮围巾以及披肩,这是用我父亲所豢养的狐狸毛皮制成的,并且还逐渐扩展涉足到了古玩生意,当时她的健康状况就已经堪忧了。而或许这么认为是极其不公平的——况且她自己也觉得这很不公平——可我的祖母依然忍不住要认为她的这场病之所以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确诊下来,而且得这样的病在我母亲这个年纪是极为罕见的,这就从另一方面说明固执任性的表现在作怪,就是另一种故作姿态引人垂怜。

       我的祖父母的婚姻并非是我所眼见翔实的,但是我有所耳闻。这是来自我母亲的汇报,她并不怎么关心我的祖母之事,不像我的祖母关心她那样多——而当我渐渐长大一些之后,又从另外一些人那里有所知悉,这些人心中不会另有他故而妄言。这是来自一些邻居们的汇报,在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放学回家时顺路来访,形容她自己家制的水果软糖如何之好以及她好开玩笑经常放声大笑的一些情形,但是他们还说对我的祖父稍微感觉有一点敬畏之心。并非是说他脾气不好或者为人吝啬——而仅仅是因为他的沉默寡言。人们都极其尊重他——他在数年当中一直服务于小镇管理委员会的事务,据说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有人需要帮忙填写任何文件的话他都随叫随到,或者在书写一封商务信件的时候都可有他出手相助,更不要说当你需要听取有人对政府条律做出解释之时了。他是一个很有效率的农场主,一位相当出色的管理者,然而他经营的目的绝非是专为了钱——其中主要的目标是为了能有更多的闲暇时间用来阅读。他的沉默会让一些人感到不安,这样人们就觉得他并不是怎么合适的人选来终生陪伴像我的祖母这样一位女子。他们两个据说在人们看来简直太不相像了,就像他们两人是分别来自月亮的阴阳两面一样。

       我的父亲,成长于这样一个沉默的家庭当中,却从没说过他自己感觉有任何不适之处。在农场上总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干。赶着完成极具季节性的工作构成了生活的主要内容——或者说那个时代是这种情况——这样大多数的婚姻归结起来都不超出于此。

       然而他的确也注意到了,他的母亲是如何突然就变了一个人,她是如何欢喜得纵声大笑,当有人前来陪伴她的时候。

       在会客室中有一把小提琴,而直到他几乎长大成人之后才知道它为何会挂在那儿——知道它曾经属于自己的父亲,知道自己的父亲曾经拉过这把小提琴。

       我的母亲说她的公公是一个非常好的老绅士,既尊贵又聪明,还说她并不为他的沉默而感到困惑,因为我的祖母总是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动怒来刺激他。

       如果我坦率地开口询问查理爱姑姑,我的祖父祖母在一起是否很不开心,她一定又会转而且责与我。我的确问过她我的祖父到底是什么样子,除了沉默寡言以外。我还说我早已经不记得他了,真的。

    “他这个人非常精明。而且也很漂亮。尽管你决不敢违背于他。”

    “母亲说奶奶总是惹他麻烦。”

    “我不知道你的母亲是从哪知道这个的。”

       如果你看着这个家庭的一张合照,那是拍摄于他们还很年轻的时候,而且是在她的妹妹玛丽安还没过世之前,你或许会说我的祖母占尽了整个这一家人的风头。她个子很高,她风采出众,她那茂密的一头秀发。她并不仅仅为了拍这张照片而笑容满面——她好像是在摄影师的面前不好意思大笑。这样蓬勃的活力,这种非凡的自信。而且她从没失却过这般风采,也从没身材降低过半个英寸。但是在那段时间在我的记忆当中(那段时间,如我前面所说,当时他们两个差不多都是我现在这个年纪之时),查理爱姑姑据人们所说已经是一个上了些年岁的漂亮女士了。她有那样一双清澈的蓝眼睛,就像菊苣花的颜色一样,她步态优雅而盛气凌人,稍微有点侧着脑袋那么可爱。招人疼,或许该用这个词。

       查理爱姑姑的婚姻是我有机会观察所最为详实的,因为直到我十二岁大的时候西瑞尔姑祖依然还没有逝去。

       他是一个身躯健硕的男子而且脑袋很大,一头浓密的卷发总是乱蓬蓬的。他戴着眼镜,其中一只镜片是深琥珀色茶玻璃的,遮住他那只曾经受过伤的眼睛,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造成的。我不知道是不是这只眼睛完全丧失了视力。我从没有仔细看过这只眼睛,而且一想到它心里就不好受——在我的想象之中这是一团颤颤巍巍的暗色果冻一般。他被允许驾驶小车,尽管如此,可是他的驾驶技术实在糟糕极了。我记得我的母亲有一次回家来说她在镇上看到了他和查理爱姑妈,他开着车在大街的中央转了一个U字形弯掉头,不知道为何要允许他那种情况还开车的。

     “查理爱每次都是提心吊胆冒着性命的危险坐那辆车的。”

       他之所以被允许那种情况还开车,我猜想,其中的缘故是他在当地还算是一个重要人物,非常知名而受人爱戴,很有人缘而且自信满满。恰像我的祖父一样他也是一位农场主,但是他却不花很多时间料理农活。他是一位公证员,还是他所居住的这座小镇上的公务员,而且他在自由党里面很有势力。除了农场上的收益之外他还另有别的来钱之路。也许是来自典当行——经常谈起投资之事。他和查理爱姑姑养了几条奶牛,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牲口了。我记得看见他在厩舍之中,在那儿调弄奶油分离器,身上穿着衬衫和马甲,圆珠笔和自动铅笔别在马甲的口袋上。我并不记得他真的动手给奶牛挤奶。是不是查理爱姑姑亲自动手,还是他们另雇别人来干这个活呢?

       要是说查理爱姑姑为他的驾驶技术而担惊受怕的话,她却从来没有这么表示过。他们两个的感情经历是具有传奇性的。爱情这个词却不合适用在这里。据人们所说他们两个是彼此喜爱对方。我的父亲曾经对我评议过此事,就在西瑞尔姑祖去世之后不久,他说西瑞尔姑父和查理爱姑姑是真的彼此喜爱对方。我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说起这个话题来的——当时我们正在开着车,也许是正在评论着什么——开着玩笑——关于西瑞尔姑祖的驾驶技术。我的父亲着重强调了一下真的这个词,好像是在着重声明这就是婚后的人们彼此对对方该有的真切感受,而且他们甚至拥有权利去获得这种感受,然而实际上发生这种情况却是极为罕有的。

       除了一件事情之外,那就是西瑞尔姑祖和查理爱姑姑彼此以他们各自的姓名相称。而不是妈妈和爹爹。由此他们无子的原因使得两人看似生分,从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因为职能上的作用,而是两人各自的独立性所致。(甚至我的祖父以及祖母在提到对方时,至少在我的耳闻眼见之中,都是以老妈妈和老爸爸互称的,使得职能上的作用更进一步。)西瑞尔姑祖和查理爱姑妈却从未如此表示过亲昵,也从没见过他们叫着对方的爱称互相触摸过。我所相信的是既然达成如此默契的心领神会,舒心快意如行云流水一般流畅,流淌在他们两人之间不露痕迹,让身边周围充满了亮丽的色彩,这种氛围即便是一个自我为中心的孩子都能感受得到。然而这也许仅仅是我被人们告知是如此,仅仅是我觉得自己记得是这种情形。尽管我也可确定,我还记着另外一些感受——那种职责与要求感,我的父亲与母亲之间越来越强烈的这种感受,以及沉闷乏味彼此恼怒,进而千方百计抚平对方,这种感受整日笼罩着我的祖父母——这场婚姻之中却缺少这样的感受,这就被看作一件应该加以评断之事,就像是在一个风云难定的季节里恰好出现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一样。

       无论是我的祖母或者查理爱姑姑都很少提及她们早已过世的丈夫。我的祖母现在已经称呼她自己丈夫的姓名了——威尔。她提及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怨恨和悲伤,就像是说起在学校里的一位旧相识一般。查理爱姑妈或许偶尔会说到“你的姑祖西瑞尔”,只有当祖母不在眼前时对我一个人这么说。她所想说的也许仅仅是她从没穿过一双羊毛长筒袜子,或者她最为喜爱的点心是不加枣酱的燕麦片,或在早晨她最喜欢的第一件事情是喝上一杯茶。通常情形下她还是运用自己倾诉肺腑的耳语形式——以此暗示我说有这么一个著名人物我们两个碰巧都认识,而当她说到姑祖之时,她就暗示我能与这样一个伟大人物是亲戚关系简直是太荣耀了。

       米歇尔给我打电话。这让我吃了一惊。他很注意掌管自己的钱财,注意自己这一方应尽的职责,而在那些日子里只要有人注意自己的钱财,就很少会打长途电话,除了在特殊的情况下有比较重大的消息需要通报。

       我们的电话就在厨房之中。米歇尔的电话是在中午前后打来的,那天是星期六,当时我们一家人正坐在距电话数英尺之外,大家正在吃午餐。当然在温哥华还只到早晨九点钟。

     “我整夜都睡不好觉,”米歇尔说道。“我非常担心这么久没有听到你的消息。你没出什么事情吧?”

     “没事儿,”我说。我努力思索着上一次给他写信是在什么时间。肯定就是在不超过一个星期之前。

     “我现在很忙,”我说道。“这儿有许多事情要做。”

       就在几天之前我们在料斗里面装满锯末。我们家的取暖炉里边烧的就是这个——这是你所能买到的最便宜的燃料。但是在我们初次把料斗之中装满之时,就迅速地扬起了一片细小颗粒的烟尘,它们纷纷扬扬落在每一个地方,甚至床单上也都落满了灰尘。而无论你如何设法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你还是根本阻挡不住自己的鞋子把它们带进房中。要把它们拍打抖搂干净可费了不小的工夫。

     “因而我在猜想,”他说道——尽管我并没有写信告诉他有关锯末的这些烦心事。“为何你要做这么多烦心的工作?为什么他们不雇用一位干家务活的保姆?一旦等你离开之后他们也不会这么做吗?”

      “很好,”我说道。“我希望你喜欢我身上穿的衣服。我告诉过你是查理爱姑妈在为我缝制结婚礼服了吗?”

     “你能不能不说话打断我?”

     “真的不能。”

     “那好OK。给我写信吧。”

     “我会的。明天。”

     “我正在给厨房里刷漆呢。”

       他就居住在一个有加热板的阁楼房间之中,但是最近他又另找了一个一居室的公寓房,在那儿我们可以一起开始我们的新生活。

     “你有没有对任何颜色特别感兴趣过?我想要告诉你。黄白相间的木制家具。白色的橱柜。尽量要让房间之中充满光线才好。”

     “听起来这简直太好了,”我回答道。

       当我挂掉电话的时候只听我的父亲开口道,“不是恋人之间的争吵吧,我想是的?”他说话的声音有些不太自然,开玩笑的腔调是为了打破房间里的沉闷气氛。尽管如此我还是感觉到了极度难堪。

       我的弟弟在暗自窃笑。

       我明白他们是怎么想米歇尔的。他们以为他在开心地大笑,脸面上刮得光光的,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打小教养很好,彬彬有礼的让人受不了。根本就不可能亲自去给厩舍里面除粪或者亲自动手修理篱笆墙。他们具有一种贫穷之人会有的习性——很可能特别是那些拥有与自己身份地位很不相符的穷人身上成为负累的那种聪明之人——这种习性或者说必要的精明,就是要把比自己景况要好得多的人,或者他们私下里认为比自己优秀得多的人,转化为这种带有极度夸张色彩的人。

       我的母亲却并非是像这样的。只有她非常赞赏米歇尔的为人。而且他对她也是恭敬有加,尽管在她的身旁感觉有些不自在,由于她那声调低沉迫不及待的言语,以及她抖颤不止的肢体和向上翻而几乎不能自制的两眼。他很不习惯于看到生病在床的人。或者也包括穷人。然而他能够尽力做到最好,在那次简短而似乎让他非常沮丧的造访之中,一次单调乏味令人局促不安的来访。

       就是从那之后他就致力于拯救我于水火之中。

       一起坐在桌上的这些人——除了我的母亲以外——都在某种程度上把我看作是不安于自己所属阶层现状的叛逃者,超越了我自己生活的范围。尽管他们也不是真的就希望我维持现状,也不想要我委屈自己。他们感到非常安慰有这么个人会要我。或许感到有些遗憾或者有点很丢面子这不是我家周围的男孩子之中的一个,然而也理解那会有多么的难而眼前对我来说已经很不错了,想来想去也只好如此。他们想拿米歇尔来狠狠地开我一个玩笑(他们就是会说这仅仅是一个玩笑),但是就总体上来看,他们一致的意见还是我能紧紧抓住他才好。

       我的意思也是要抓住他不放手。我希望他们能够理解,他还是具有一定幽默感的,他并非像他们所认为的那么浮夸不实,他也并不惧于辛劳的工作。正像我希望他也能够理解,我在这里的生活状况并不是那么糟糕,或者在他看来如此的卑污而龌龊。

       我同时希望紧紧抓住他以及我的家庭不放。我觉得我与他们之间永远有割舍不了的联系,只要我还活在这个世上,而他决不能让我感到有丝毫愧疚并争取我脱离这个家庭。

       而且我觉得我爱她。爱和婚姻。这是一所敞亮而悦人的房间,你走进去。在这儿你感觉安全。这是我幻想之中的恋人,一对儿无毛肉食动物,还没有出现,或者根本不存在,我几乎认为自身难与他们匹敌。

       他应该有比我更好的,米歇尔值得。他值得全心全意地爱。

       就在那天下午,我走去镇上,和平常一样。旅行箱里几乎都装得满满的。我的祖母,现在她已经摆脱了静脉炎,刚刚完成枕套上的绣花,这是我收到的几多枕套中,她所送给我的一对中的一只。查理爱姑姑此时此刻全力以赴于我的嫁衣。她把缝纫机架在起居室的前半部,这里与后半部只隔着一扇橡木推拉门,门内就放着我的那几只大旅行箱。缝制衣服是她最熟惯之事——我的祖母在这方面根本难与她比并也插不上手。

       我结婚时要穿的是一件深紫色天鹅绒齐膝上装,下面是掐腰的拖地长裙,脖子上戴着当时叫甜心的领结,袖口是蓬松敞开式的。现在我意识到了这怎么看怎么是家制的无疑了——并不是因为查理爱姑姑的缝制手艺有任何错处,而是由于那个样式,简直是华美过头了,然而却一点艺术性都没有,既轻薄而又有下缀之态,完全令人缺乏自信之感。我当时完全习惯了家制的衣物,对此却是毫无所知。

       在我试过这身衣服之后,脱下来又穿上日常的衣服,只听我的祖母招呼我们大家到厨房里去,一起喝杯咖啡。如果只是她和查理爱姑姑在一起的话,她们两个就会一起喝茶,但是出于我的缘故,她们也习惯了买一点雀巢咖啡。这是查理爱姑姑首先这么做的,当我的祖母躺在床上之时。

       查理爱姑姑跟我说她一会儿就来——让我们别等了她正在打理几根线头。

       当我独自跟我的祖母在一起之际,我就开口询问她在结婚前夕是什么感觉。

     “这可是太浓了,”她说道,指的是雀巢咖啡,说着一边站起身来,一边恭顺地低声嘟哝着什么,现在只要一有大幅度的活动她就会如此。她把铁壶安放在炉火上再烧一些开水。我觉着她应该是要回答我了,但是只听她说道,“我根本就不记得有任何感觉。我只记得要少吃,因为要瘦腰,才能穿上婚服。因此我想我的感受就是饥饿。”

      “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感觉到害怕——”我的意思是想说害怕要跟唯一的那个人度过一生。然而在我说出这句话的后半截之前就听她断然道,“那件事过不久它自己就会理顺,用不着担心。”

       她认为我是要谈关于性事,这件事情我相信我自己,根本用不着指导或者安抚。

       而在她的语气之中似乎在暗示着,也许我把这样一个话题提出来有些不太对味,由此她根本就不打算提供任何圆满的回答。

       就在那一刻查理爱姑姑走到我们中间来,也许这就使得继续对此加以评议是不可能的了。

      “我还是没有解决好袖口上的问题,”查理爱姑姑说道。“我想不清楚是不是应该再短上四分之一公分?”

       在她喝完咖啡之后就又回去忙活了,把一只袖口跟另一只比了又比琢磨着。她把我叫过去又试穿了一下,而正当我穿着的时候她让我大吃一惊,她两眼紧紧的盯着我的脸上而不是胳膊。她在自己的手中握着一样东西,她的意思是要把它偷偷送给我。我伸出一只手只听她低语道,“这个给你。”

       四十美元几张钞票。

     “如果你改变了想法,”她说道,依然还是那种颤抖而迫切的耳语。“如果你不打算结婚了,你就需要一些钱离开。”

       当她说改变你的想法时,我还以为她是在跟我开玩笑,但是当她说到你需要一些钱的时候,我明白她是真心诚意这么说的了。我就穿着那身天鹅绒的服装愣在了那儿,我站着一动不动脑门上一阵生疼,好像是我刚刚吃了一口过凉或过甜的东西。

       查理爱姑姑的两眼顿时黯淡下来,为她自己刚刚说过的话而吃惊不已。而对此她依然还有话要说,更加着重强调的语气,尽管她的双唇在颤抖。

     “也许那张票根本就不是该给你买的。”

       我从没有听过她如此使用票这个字,之前就根本不是以这种方式——看起来她好像努力在以我这样一位年轻女子的方式说话。她觉得我会以这种方式说话,但是却不是对她。

       我们可以听到我的祖母在大厅之中那浓重的牛津腔。

       我摇了一下脑袋并悄悄把那些钱塞在缝纫机上一件婚服的下面。这在我看来甚至不是真的——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四十美元的票子。

       我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看到我的内心,除了像查理爱姑姑这样一位单纯简单之人。

       这阵痛楚感以及房间里的光亮,我的脑门禁不住一阵收紧。最危险的时刻就像一阵打嗝的欲望来袭一般。

     “好了那么,”查理爱姑姑说,声音里似乎有一种愉悦起来的感觉,并慌忙抓起了那只袖子。“可能它们看着要比实际上好得多了。”

       这句话是为说给我的祖母听的。对我,只是断续的耳语。

     “那么你必定是——你敢打保票——你必定会是个好妻子。”

    “那是自然了,”我回答道,好像这个没有必要耳语。而我的祖母,一边走进房间里,一边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臂膀上。

    “快让她把这身衣服脱下来小心弄脏了,”她说道。“她怎么一会儿就出这么一身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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